张维的病,养了三天。
第四日,司礼监副印秦德顺递了封折子进来。
折子上说,张维高烧不退,请旨告老还乡。
萧长宁搁下朱笔,把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字迹工整,措辞恭敬。
还附了太医院的诊脉文书,盖着章子。
做得挺像那么回事。
“批了。”
冯道年愣了一下:“陛下,就这么放他走?”
“放他走?”萧长宁把折子丢到已批那一摞里,“他走得了吗?”
冯道年反应过来。
顾云的人盯着呢,张维在京城的暗桩拔了大半,银子冻着,门路断着。
所谓告老还乡,不过是想找条活路往外跑。
批了,但没说什么时候生效。
拖着。
“让秦德顺去他府上问个好,把司礼监剩下的档案、密匣、对牌,一样一样清点移交。”
“少一件,就让太医院再去诊一趟脉。”
冯道年领旨退下。
萧长宁继续批折子。
今日的量比前两天少,不是朝中无事,是霍无咎天没亮就把厚的那一摞截走了。
他说:“臣先看一遍,整理好再送进来。”
萧长宁没拦他。
其实霍无咎识字有限,那些绕弯子的骈文看得他头疼。
但他硬是一份份拆开,把里头的核心意思用大白话写在小纸条上,贴在封面。
歪扭扭的字迹,偶尔还有错别字。
萧长宁看着其中一张纸条,上头写着:“这个人想要官,说了八百字废话。”
他没笑出来,但嘴角压了两次才压住。
午间,陈虎来报。
司礼监暗桩名录已经全部摸清,共计四十七人,分布在六部衙门、内廷各处、以及京城三处民宅。
“动吗?”陈虎问。
萧长宁想了想:“挑几个位置要紧的,调离。剩下的先不动,换个人喂消息。”
暗桩这种东西,拔干净不如留着用。
让他们传回去的消息,变成自己想让张维知道的消息。
陈虎领命走了。
霍无咎从外头回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什么?”
“排骨莲藕。陆先生说补气血。”
萧长宁看了一眼那碗汤,汤色清亮,莲藕切成薄片浮在上头。
他端起来喝了两口,味道不错,就是量太大。
“喝不完。”
“那臣替陛下喝。”霍无咎坐到对面,接过碗,就着萧长宁喝过的那一碗仰头灌了下去。
萧长宁:“……你自己去盛一碗会死?”
“膳房远,走过去腿疼。”霍无咎面不改色。
萧长宁懒得搭理他。
下午,顾云传来消息。
张维的人去了趟宗人府。
萧长宁手里的笔一顿。
宗人府。
萧长渊。
“拦了吗?”
“没进去。守门的是瑞郡王的人,没有陛下手令,谁也进不去。”
萧长宁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张维这是想干什么?狗急跳墙去找萧长渊?
一个被圈禁的废太子,一个被架空的老太监,凑在一起能翻出什么浪来?
无非是赌一个“先帝遗旨”的名头。
“顾云。”
“属下在。”
“去查张维府上有没有先帝的东西。手谕、私印、任何带御笔的物件。三天之内。”
顾云应声退下。
萧长宁站起身,在书房里走了几步。
他最近坐久了腰酸得厉害,但又不能让人看出异样。
霍无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搬了把椅子放在窗边。
“站累了坐这儿,晒着太阳,暖和。”
萧长宁瞥他:“你是不是在门口蹲着?”
“臣在门口站着。”霍无咎纠正,“蹲着不雅观。”
萧长宁走过去坐下。
冬日的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膝盖上,确实暖。
霍无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张维那老阉人,要不——”
“不要。”
“臣还没说完。”
“你要说的无非是杀了干净。”萧长宁闭着眼,“杀一个司礼监掌印,先帝尸骨未寒,朕就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声。文官最爱拿这种事做文章。”
霍无咎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万一他真弄出一道先帝遗旨——”
“假的。”萧长宁睁开眼,“先帝临终朕在跟前,传位诏书是朕亲眼看着写的。他要是伪造遗旨,正好坐实一个矫诏的罪名。到时候杀他,名正言顺。”
霍无咎想了想,蹲下来,仰头看他:“所以陛下是在等他犯蠢?”
“嗯。”
“万一他不蠢呢?”
“不蠢的人,不会在新君登基三天后就去找废太子。”萧长宁拍了拍霍无咎的肩,示意他起来,“急什么,他跑不掉的。”
霍无咎站起来,顺手把窗边的帘子放下来挡风。
“晚膳想吃什么?”
萧长宁想了想:“锅子。”
“天冷,吃锅子好。”霍无咎点头,“我让膳房备羊肉——”
“不要羊肉。”萧长宁皱了鼻子。
这两天闻到羊膻味就犯恶心。
“那牛肉?”
“菌菇豆腐。”
霍无咎看着他。
萧长宁被他看得不自在:“怎么了?”
“没怎么。”霍无咎别开脸,耳根泛了一点红,嘀咕了一句什么。
“说什么?”
“臣说,”霍无咎清了清嗓子,声音正经起来,“菌菇豆腐好,清淡养胃。臣再加一道虾滑,陛下不拒吧?”
萧长宁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傍晚,小铜锅支在暖阁里,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萧长宁胃口还行,吃了不少菌菇,虾滑也没剩。
霍无咎坐在对面涮肉,筷子在锅里搅来搅去,眼睛却老往萧长宁碗里瞟。
“别盯着朕吃饭。”
“臣在看锅。”
“锅在朕左边。”
霍无咎老实把视线移到锅上,安静了约莫十个呼吸的功夫,又飘过来了。
萧长宁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嘴角:“有话就说。”
霍无咎夹着一片牛肉在锅里涮着,涮了很久也没捞起来。
“陛下。”
“嗯。”
“臣最近在想一件事。”
萧长宁等着。
霍无咎把那片涮过头的牛肉捞出来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含糊糊地说:“名字。”
萧长宁怔了一下。
“……太早了。”他端起茶盏,垂下眼睫。
“臣知道。”霍无咎咽下牛肉,声音很轻,“但臣想了好几个。回头写给陛下看。”
萧长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低头喝了口汤,锅里热气蒸腾,氤氲了视线。
“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