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驰愣了两秒,眼眶依旧通红。
他弯腰,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上,仔细拉好被子。
温知许睡得很安静,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线,就连梦里,眉头都还轻轻皱着。
陆驰坐在床边,就这么看着他。
他想起刚认识温知许的时候,这人睡觉是会笑的。
有一回半夜醒来,他看见温知许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翘得又软又甜,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那时候他天真地以为,这个人会永远笑得这么干净好看。
可现在,一切都被他亲手毁了。
“温知许。”
陆驰声音轻得像叹息,只说给自己听,“我以为你只是恨我……我不知道,你这么痛苦。”
夜风吹动窗帘,月光铺了一地清冷。
陆驰滑坐到地板上,靠着床沿。
折腾了大半夜,他实在撑不住,不知何时,就这么靠着床沿睡了过去。
“别……别……”
细碎的呢喃猛地扎进耳朵。
陆驰惊醒,第一时间看向床上:
“温知许?是不是难受?”
没有人醒。
温知许还在睡,可眉头拧得死紧,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嘴唇不停翕动,声音破碎又颤抖。
“别、别碰我……”
陆驰浑身一僵。
他慢慢俯下身,凑近了些,想听清楚每一个字。
“陆驰……你看清楚……”
温知许带着哭腔,连梦里都在发抖,“我是男人……你要干什么……”
陆驰的呼吸,骤然停了。
“你怎么这么恶心……”
一个字,一根针。
密密麻麻扎进耳膜,扎进血管,扎进他还在跳动的心脏。
“别……别这样好不好……”
“求你了……陆驰……求你了……”
他哭了。
在梦里,哭得无声又绝望。
陆驰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忽然清晰地想起那晚。
温知许也是这样,眼泪从眼角滚落,声音从嘶吼变成呜咽,最后只剩下无声的嘴型。
而他,没有停。
恶心。
原来温知许对他,不是恨。
恨,至少还有情绪。
恶心,是从骨子里的厌恶,是觉得他脏,是连多看一眼都忍受不了。
那这半年来,他一次次出现,一次次死皮赖脸地凑上去,一次次自以为是的照顾……
温知许是不是每一秒都觉得恶心?
只是不说,只是忍着。
陆驰手指死死攥紧床单。
他一直以为,只要悔改、弥补、够卑微,总有一天能被原谅。
可如果从一开始,温知许对他就不是恨,而是生理性的厌恶呢?
那他每一次靠近,都只是在往伤口上撒盐。
床上的人还在噩梦挣扎,双手在空中胡乱挥动,像是在拼命推开什么。
手背不经意擦过陆驰的下巴,那一瞬,他甚至觉得,温知许在梦里,都在推开他。
“对不起。”
陆驰一把抓住那只不安的手,用力将人揽进怀里。
“对不起,温知许,我错了……我恨不得杀了当时的自己……”
他把脸埋进温知许颈窝,滚烫的眼泪终于无声砸落。
不知是不是拥抱带来了安全感,怀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像一只终于躲进安全角落的小猫。
陆驰就这么抱着他,很久很久都没松开。
直到温知许彻底睡沉,他才轻轻抬起头,凝视着那张苍白的脸。
睫毛上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陆驰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擦去。
“温知许,如果因为我,你才这么痛苦……”
他顿了顿,像是在对自己宣判,
“等你好起来,我就走。”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清晰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我不是拿这个当借口赖着你。你变成这样是我害的,我就该负责把你治好。”
他扯出一抹笑,比哭还要难看,
“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缠着你了。”
温知许一无所知。
他在一段没有噩梦的短暂安宁里,沉沉睡着。
陆驰就坐在床边,看着月光一寸寸移过温知许的脸,从眉心到鼻梁,再到单薄的唇。
他想起第一次见温知许。
阳光正好,少年站在走廊尽头回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
那时候他以为,这个人会是他这辈子的光。
万万没想到,最后亲手把光熄灭的人,是他自己。
———
第二天清晨。
温知许是被头疼醒的。
他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心里暗暗发誓,下次再也不能这么喝了。
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随意扫了一圈房间。
窗帘拉着,被子乱糟糟,床头柜放着半杯剩下的水。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看来昨晚回来就直接睡死了。
他一点都不记得了。
温知许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地板上,凉意一激,人清醒了几分。
走出卧室,他习惯性往沙发看了一眼。
空的。
又看向厨房。
也是空的。
温知许站在走廊里,愣了几秒,随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也是,陆驰昨晚本来就有事。
人家都有女朋友了,怎么可能还回这里。
他低着头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脸色苍白,眼底一片青黑,憔悴得刺眼。
温知许对着镜中的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一遍遍地扑在脸上,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翻涌的酸涩和不甘,全都冲掉。
洗漱完,他换好衣服,抓起钥匙和手机,径直出门。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往餐桌上看一眼。
自然也没有看见。
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两个煎得金黄焦脆的荷包蛋,还有一张被杯角轻轻压着的纸条。
可惜,他从头到尾,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