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陆驰就没安生过。
整个人跟块牛皮糖似的,黏在温知许身上,一会儿歪着脑袋蹭他肩膀。
一会儿爪子胡乱去扒温知许的手机,醉醺醺地含糊不清:
“谁……谁在给你发消息?”
一会儿又发了疯似的把脑袋往车窗外面探,冷风灌得他满脸通红,被温知许反手一把拽回来,按回了座位。
“你能不能老实点?”
温知许被他折腾得头疼。
“不能。”
陆驰答得理直气壮。
温知许:“……”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人根本不是醉了,是借着酒劲,在这儿肆无忌惮地撒泼。
好不容易熬到小区,温知许半拖半架地把陆驰从车里弄出来。
陆驰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虚浮得厉害。
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呢喃。
“温知许……”
“嗯。”
温知许耐着性子应。
“你说我以前……怎么就那么混账呢?”
温知许扶着他的手一顿。
“那么对你……”
陆驰的声音忽然低得像一阵风,几乎要散在楼道的黑暗里。
“你说……温知许还会原谅我吗?”
温知许没吭声,只是扶着他的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
陆驰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又自顾自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应该……不会了吧……”
他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差点直接栽倒在地,温知许眼疾手快,稳住了他的身子。
“温知许说得对!”
陆驰的声音越来越低,“我那么伤害他,他没把我送进去,就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温知许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他就站在漆黑的走廊里,扶着这个烂醉的人,一动不动。
声控灯早已熄灭,四周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远处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映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温知许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波澜。
他轻轻推开陆驰,让他后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站稳,然后摸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温知许转身把陆驰扶了进去。
直到把人扔在床上,他才回过神。
他怎么……把人带到自己床上了?!
刚想说点什么,手腕被拽住。
陆驰睁着那双水润润的眼睛,借着酒劲,一手紧攥着他的衣角,像是生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温知许看着他,忍不住问道:
“陆驰。”
“嗯?”
“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喜不喜欢男人?”
温知许问出后,以为陆驰会思考下,他的心脏揪紧等待。
“不喜欢。”陆驰脱口而出。
温知许的心往下一沉,还没来得及接话,下一句已经砸在他心上。
“只喜欢温知许。”
温知许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这个醉得一塌糊涂,却还在表白的人。
“可是陆驰,他是男的。”
“那我也喜欢他。”
“那如果有一天,你遇到自己喜欢的女孩呢?”
温知许逼着自己问出心底的困惑,“或者有女孩子喜欢你,你怎么办?”
“不会。”
陆驰的眼神忽然变得异常清醒,认真得不像话。
“我只喜欢温知许。不会遇到别人,也不会喜欢别人。”
温知许的眼眶,瞬间红了。
心脏狂跳不止,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撞出来。
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滚烫,鼻子却一阵发酸,酸得他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他到底对陆驰,是种什么感情?
一开始,是真的恨。
毕竟作为一个男人,被人用那样不堪的方式强迫,那段记忆,是他这辈子最想删掉的噩梦。
可是。
在美国的那段日子,陆驰是真的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好到温知许常常恍惚,觉得那些伤害好像从来都没发生过。
好到他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陆驰没有对他做那种事,如果他们一直好好相处,他会不会,早就喜欢上这个家伙了?
再后来,陆驰追回国,死皮赖脸地黏着他,口口声声说要赎罪。
温知许嘴上骂着让他滚,心里却一天天地,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习惯了厨房里传来的动静。
习惯了餐桌上每天摆着的三菜一汤。
习惯了沙发上多出来的那一抹气息。
习惯了半夜有人敲门,瓮声瓮气地说“睡不着,聊会儿天”。
今天早上醒来没看到人,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下班回家闻到熟悉的饭菜香,那颗悬了一天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可看着桌上只有两菜一汤,发现陆驰不在家,心里就空了一大块。
接到电话说他是紧急联系人,他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
在酒吧门口看到有个女生给他盖毯子,他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
不是因为不想看到他,是因为怕。
怕自己站在那里,会做出什么丢人的事。
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冲上去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一句。
你凭什么跟别人在一起?
温知许闭上了眼睛。
所以,温知许。
你是不是其实,早就不恨了?
是不是在某个他不知道的瞬间,那些恨意已经悄悄变质,变成了别的东西?
变成了……喜欢?
“睡吧。”温知许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极柔,“你现在不清醒。”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或许我,也不清醒。”
他垂眸看着陆驰,那双泛红的眼睛,温柔得不像话。
“等我们都清醒了,再说。”
陆驰眨了眨眼,下一秒,忽然伸出手,一把拽住了温知许的手腕。
温知许毫无防备,整个人往前一栽,结结实实地倒进了陆驰的怀里。
那一瞬间,时间静止了。
陆驰的胸膛滚烫,心跳得飞快,“咚咚咚”地,一下下砸在温知许的耳膜上,震得他心慌。
温知许双手撑在陆驰身侧,想用力把自己撑起来。
可是,他动不了。
不是因为陆驰抱得太紧。
是因为他自己,根本就不想动。
这个怀抱,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抗拒过。
从回国后第一次被陆驰抱住的那天起,就没有。
如果真的恨,为什么得知他发烧时,会担心得彻夜难眠?
如果真的恨,为什么陆驰凑过来时,他没有第一时间推开?
如果真的恨,为什么现在……他甚至想往这个怀抱里,再缩得紧一点?
陆驰的手慢慢收紧,将他牢牢箍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头顶,发出一声满足又安心的叹息。
“要和温知许一起睡……不然他睡不着。”
温知许听着那颗有力跳动的心脏,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着,任由那些复杂的、滚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将自己彻底淹没。
窗外,夜色很深。
屋里,灯还亮着。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但温知许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
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而他,好像不讨厌,这种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