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急诊室。
陆驰躺在床上,手背插着的输液针里,透明液体一滴滴、一下下地坠着,慢得像在凌迟他的呼吸。
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只有眼睫偶尔痉挛似的颤一下,才让人恍惚觉出。
这人还活着。
苏妄站在床尾。
刚被医生告知“陆驰失血过多但没生命危险”,那颗悬着的心还没彻底落下,就被傅承泽身上那股“天已经塌了”的低气压压得快要窒息。
傅承泽靠着窗,低垂着头,下颌绷紧,整个人像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刀。
苏妄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
“傅老师……”
苏妄跨到傅承泽身后,“您刚刚什么意思?什么叫‘以打不通了’?温知许是把电话号码换了,还是……”
他咬住了嘴唇。
没敢把“不要他了”这四个字说出口,可眼里的恐慌藏都藏不住。
温知许要是真消失,陆驰不得疯?
傅承泽转身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意,像冬天最冷那天刮过旷野的风。
“先说说,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苏妄被他这眼神看得一哆嗦。
嘴唇嗫嚅了两下,还是开口。
“陆驰他,准备了整整一周,就想在前天跟温知许表白。”
“那天温知许下班,我去接他去约定的地方,我只是去停个车,前后不过几分钟!等我上楼的时候,温知许人就不见了!”
说到这里,苏妄满是自责:
“我和陆驰当时都慌了,准备找人,结果陆家的人就冲了进来,二话不说要把陆驰强行带走!”
“我们跟他们扭打起来,后面我晕过去了,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知!”
“等我在医院醒过来,赶去安居公寓,就看到温知许一个人晕倒在家里,后续的事,傅老师您都知道了……”
傅承泽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所以你昨晚,是去了陆家?”
“嗯……”
苏妄点头,眼底满是担忧。
“我晕过去之前,看到陆驰也被打得浑身是伤,浑身是血……我放心不下。”
“你刚才说,陆驰把家里保镖放倒逃出来了。”
傅承泽的眸光骤然冷下。
“也就是说,陆驰被他家里人关起来了。”
“应该是!”
苏妄急得直搓手,手心全是汗。
“那天听李叔那语气,陆伯父的意思应该要把陆驰关起来,我没想到陆驰会逃出来,还把自己搞成这样……”
傅承泽没再说话。
他把这些事情串联——陆驰的表白、温知许的失踪、陆驰被囚禁又逃、今早温知许“平静”得诡异,让他把资料送去公司……
他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
“陆驰醒了之后。”
傅承泽的声音像块冻住的铁,“告诉他好好上课。你们也快毕业了,找点正事做,其他的,别想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苏妄愣在原地,随即追问道:
“傅老师,您这是什么意思?您还没告诉我温知许在哪儿。”
傅承泽的背影微微一颤,低声说:
“他走了,离开沧江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谁、离、开、沧、江、了?!”
陆驰的吼声在病房炸响,苏妄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转身:
“陆驰!你醒了?!”
苏妄又惊又喜,赶紧扑过去。
“你感觉怎么样?你别动,你身上还有伤。”
“我问你们话呢!”
陆驰掀开被子就要往床下冲,动作太猛扯动了伤口,疼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但他像感觉不到一样。
“谁离开沧江了?你刚才说谁离开沧江了?!温知许呢?!他在哪儿?!”
“陆驰!你别激动!你身上还有伤!别下床!”
苏妄按住他的肩膀,掌心都能感受到他身体剧烈的颤抖,像一台过载的机器,随时会散架。
陆驰却像疯了一样,目光死死盯在那个背对着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的人身上。
“傅承泽!”陆驰第一次连着姓带名地吼他,“你跟我说清楚!温知许到底怎么了!”
傅承泽缓缓转过身,眼神冷得能冻穿骨髓,盯着他一字一句:
“既然醒了,那我把跟苏妄说的话,再给你重复一遍。
“好好躺着养伤,马上毕业了,找点正经事做,其他的,别多想。”
“傅老师!”陆驰像被踩住了尾巴的野兽,“你刚刚说温知许离开沧江了!这话是骗我的,对不对?!”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骗我的……是不是?”
他的声音突然又弱了下去,眼睛里全是祈求,“你骗我的,傅老师……你告诉我你是骗我的……”
傅承泽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嘲讽,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进陆驰的胸口:
“陆驰,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他往前逼近,“他走了。因为你。”
“要不是看你现在浑身是伤躺在病床上,我真想把你从床上拎起来,让你清醒清醒。”
“傅老师!冷静点!别胡来!陆驰还受着伤呢!”
苏妄慌忙挡在两人中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张开双臂像护崽一样护着陆驰。
陆驰却拨开苏妄的胳膊,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手臂上的纱布渗出了血,浑身上下没几处好地方,但他的眼睛对上傅承泽的冷眸,一步不退。
“我不明白。”
陆驰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沙哑、破碎,但每个字都用了全部的力气。
“傅老师,我不明白你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做错什么了?”
“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我精心准备了一周要跟他表白!——我错了吗?!”
“家里人不同意,派人来抓我,我拼命反抗,我浑身是伤我也要去找他——我错了吗?!”
“我被关在家里,放倒保镖!从三楼的窗户跳下!我一瘸一拐走来找他——我错了吗?!”
陆驰的声音碎了。
“我做错什么了……”他的声音变成了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喜欢他而已……”
“我只是,喜欢他而已……”
啪嗒。
眼泪砸在地上。
傅承泽别开了眼。
“现在说对错,还有意义吗?”
傅承泽别开眼,语气只剩疲惫的冷漠,“反正,他已经走了。”
“我不相信!”
陆驰嘶吼,手哆嗦着在身上胡乱摸索,“我要给他打电话!我要自己问他!他不会走的,他不会丢下……”
苏妄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递过去。
陆驰一把抢过手机,手因为激动疯狂地颤抖,戳屏幕戳了好几次才戳对地方。
但他拨号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碎。
那串数字,他大概已经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