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
输液管的药液还在缓慢滴落,冰冷的滴答声,像是敲在人心尖上的丧钟,一下,又一下。
陆驰半靠在床头,原本桀骜张扬的脸上,没了半分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下惨白与狼狈。
他右手还扎着输液针,左手死死攥着手机,一遍又一遍,疯了似的按着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通话键按下,听筒里传来的。
永远是那道冰冷无情的机械女声。
“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空号。
整整二十七个,全都是空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陆驰喃喃自语,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每一次听到那道声音,他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发抖。
苏妄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涩,满是心疼。
他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想去拉住陆驰胡乱拨号的手,想要把他的手机夺下来。
“陆驰,别打了!”
看着自己最好的兄弟这般折磨自己,他比谁都难受。
可陆驰却偏头躲开,力道大得几乎要挣脱手背的输液针,他死死护着手机,眼神偏执又疯狂。
“不!一定是我记错号码了,肯定是我按错了数字!”
他低下头。
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串刻进骨子里的号码,眼睛睁得通红,仔仔细细地核对,生怕是自己一个疏忽,按错了哪怕一个数字。
可屏幕上的数字,分明一个都没错,分毫不差。
苏妄看着他自欺欺人的模样,鼻尖一酸,心里堵得厉害。
他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号码根本没错,错的是,那个曾经会接陆驰电话、会回他消息的人,已经彻底把这段联系斩断了。
温知许,是真的把他们之间所有的牵绊,都斩断了。
“陆驰,你清醒一点!号码没错,一点错都没有!”
苏妄拔高声音,试图叫醒陷入偏执的他,语气不忍,却又不得不说。
“你忘了吗?当年在美国,他一声不吭离开,你都能找到他,现在是在国内,范围更小,总有机会的,你先别把自己逼疯了!”
听到这话,陆驰动作一顿。
灯光落在他脸上,清晰地照出他眼角泛红的泪光,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
却还是浸湿了长长的睫毛,一眨,便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手上。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永远嚣张肆意的陆驰,竟然哭了。
“苏妄,”他的声音哽咽破碎,带着茫然与痛苦,“我真的做错了吗?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他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
他精心策划,满心满眼都是温知许,想要给对方一个未来,想要光明正大地和他在一起。
他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他,更没有想过要逼他,可为什么,最后换来的是他不告而别,是决绝地离开?
他到底哪里错了?
苏妄看着他眼底的绝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陆驰和温知许之间,到底藏着怎样的纠葛与心事。
他只知道,以他对陆驰的了解,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人,对温知许的在意,早已深入骨髓。
当年在美国,温知许突然消失,陆驰表面上装作毫不在意,依旧该玩该闹。
可只有苏妄知道,他无数次把自己灌得烂醉,抱着酒瓶喊着温知许的名字,哭得像个孩子。
他从不是不在意,而是把所有的深情,都藏在了强硬的外表下……这样的陆驰,哪里错了?
可温知许,为什么要走?
而直到这时,两人才后知后觉发现,病房里早已没了傅承泽的身影。
陆驰根本没在意,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温知许,问清楚为什么,他不信,不信温知许会真的舍得离开他。
下一秒。
他伸手一把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针尖脱离皮肤,瞬间渗出鲜红的血珠,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挣扎着就要往床下挪。
“陆驰!你要干什么?!”
苏妄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身上还有伤,医生说你不能乱动!你想做什么,你告诉我,我帮你!我替你去做!”
“我要回家。”
陆驰站稳身体,眼神里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
“苏妄,我不相信他走了,我不相信他真的会离开,我要回安居公寓等他。”
“你疯了!”
苏妄死死拉住他,“我们就是从公寓过来医院的,他根本不在那里!他要是想走,怎么可能还留在公寓等你!”
“他会回来的!”
陆驰红着眼睛反驳,“那里有他的东西,有我们的回忆,他一定会回来的,我回去等他,我就在家里等,他一定会出现的!”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刚刚才稳定下来,你这么折腾,是想再一次晕倒住院吗?”
陆驰伸手推开他的手,眼神里的痛苦,被无尽的坚定取代。
“我没事,”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痕,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这点伤算什么?和他离开我相比,这点疼,根本不值一提。”
苏妄看着他眼里的祈求与倔强,心头一软。
他太了解陆驰了,这个男人,认定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算自己现在强行拦住他,等自己一转身,他也会想尽办法偷偷离开医院,到时候孤身一人,只会更容易出事。
这两天,他一边担心温知许,一边牵挂陆驰,整日提心吊胆,身心俱疲,可事到如今,他根本无法狠心丢下他不管。
苏妄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手:
“好,我陪你一起回去。”
不管结局如何,他都只能陪着自己的兄弟,一起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结果。
———
与此同时,万米高空之上。
一架飞往远方的客机,正冲破云层,平稳飞行。
温知许靠在舷窗边。
他抬眼,透过窗户,看向下方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沧江城。
那座承载了他所有青春、所有欢喜,也藏着他所有痛苦与无奈的城市,正在渐渐远离自己的视线,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在云层之下,再也看不见。
眼眶通红。
他很疼,心脏疼到极致,可他还是咬着下唇,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把这颗早已不属于自己的心,彻底封存。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个让他牵肠挂肚、让他欢喜让他忧的人,往后余生,都不会再出现在他身边了。
今早,傅承泽离开医院之后,他就回了公寓。
推开门的那一刻,屋里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干净整洁,没有丝毫变动,每一件物品,都是前几天的痕迹。
而这也恰恰说明,这几天,陆驰从来没有回来过。
也好。
温知许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这样也好,既然自己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他不在,反而不会让自己犹豫不决。
他没有多做停留,简单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拿上自己的证件,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为了彻底断了自己的念想,他注销了自己用了很多年的手机号。
在注销号码之前,他给房东发了退租消息,也给傅承泽发了信息,也算是,给在沧江这七年生活的一个交代。
飞机越飞越高,彻底离开了沧江城的上空。
温知许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云层。
嘴唇微微颤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呢喃,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的宣判。
“陆驰,再见。”
“再也不见了。”
此生,山高水远,天各一方,愿我们,永不相见,各自安好。
哪怕,这份安好,要用一生的思念与痛苦来换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