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大家还是举杯了。
接下来的时间,甭管温知许眉头皱得多紧,甭管其他人怎么苦口婆心地劝。
陆驰就跟没长耳朵似的。
一边说“没事”,一边跟喝水似的灌自己酒。
温知许坐在旁边,他没看陆驰。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每看一眼,心口就跟被人拿针扎一下似的,细细密密的疼。
他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抿,茶都凉透了还在抿,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往那个方向落。
可他管不住自己的耳朵。
陆驰每次倒酒的声音,酒杯磕在桌上的声音,甚至他呼吸的声音。
温知许全都听得一清二楚,像有人在耳边放大了十倍。
饭局散场。
傅承泽看着直挺挺趴在桌上的陆驰,又看向温知许,开门见山,一个字都不带拐弯的:
“你们……是不是见过了?”
陈佳佳和沈易南早就撤了。
苏妄中途接了个电话,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丢下句“一会儿送他回去”也溜了。
包房里就剩他俩和醉死的陆驰。
暖黄色的灯光打下来,陆驰趴在桌上,半边脸埋在胳膊里,睫毛微微颤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嗯!”
傅承泽盯着他,那种审视的目光让温知许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人扒开了所有伪装,直接看到了最深处。
“知许,你还喜欢他吗?”
温知许眼睛瞪得溜圆,嘴唇抖了两下:“……学长,你、你怎么……”
“想问我为什么知道?”
是啊!他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陆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傅承泽怎么会知道。
傅承泽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和了然。
“两年了,加上你回国,三年了。如果还是没结果,要不要……考虑换个人喜欢?”
“学长,您说什么呢……”
傅承泽笑了笑,“没事,不早了,回去吧。”
他起身走到门口时,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他……就交给你了。”
温知许望着傅承泽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觉得傅承泽这话莫名其妙。
可不知怎么的,这些话扎得人心尖发疼,酸酸胀胀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难受。”
趴在桌上的陆驰突然闷声开口,把温知许的思绪拉了回来。
温知许低头看向桌上的人。
陆驰整个人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和凌乱的头发。
他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和泛红的皮肤。
温知许的目光往下移,顿住了。
桌下,陆驰的手早已经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角。
人都醉成这样了,意识大概都不清醒了,可那手却跟焊死了似的,怎么都不肯松开。
温知许的心揪了一下。
缓缓靠近,近距离看着陆驰的脸。
回来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这么“光明正大”地看他。
之前每一次见面,都是匆匆一瞥就移开目光,怕被人发现,更怕被自己发现。
酒精把陆驰的脸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泛着粉色。
眉头紧紧皱着,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也不知道在跟谁置气,连醉了都不肯舒展。
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热又沉,带着酒气扑在温知许的脸上。
温知许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想去碰一碰那张脸。
手抬到半空,距离陆驰的脸颊只有几厘米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上传来的温热。
可下一秒。
理智就跟冰水似的,兜头浇了下来。
温知许,你在干什么?
人家都结婚生子了!
都过上正常生活了!
你该离他远远的,越远越好,不要去搅和人家安稳的日子!
温知许把手缩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收得太快太狠,手肘撞上了桌腿,疼得他闷哼一声,可他顾不上。
他把那只手攥成拳头,死死背到身后,像是在惩罚自己的僭越。
他清了清嗓,开口:
“陆驰,醒醒。”
趴在桌上的陆驰像是听到了熟悉的召唤,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眼睛是睁开了,可眼神涣散,瞳孔对不上焦,压根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
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温知许看了好几秒,那眼神里有茫然,有懵懂,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不说话,也不再趴着,慢慢直起身子,像个等待指令的乖巧犬。
“给你家人打电话来接你,还是……我给你叫个车,你自己回去?”
陆驰双眼蒙眬,跟没听懂似的,半天没反应,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陆驰,你听见了吗?”
还是没反应。
温知许无奈,伸手去扶他:
“起来,我给你叫车。”
他的手臂穿过陆驰的腋下,用力往上提。
陆驰不吭声,身体却异常诚实地跟着他起身,整个人软绵绵地靠过来,脑袋直接磕在温知许的肩膀上,滚烫的脸颊蹭过温知许的脖颈。
温知许浑身一僵。
———
酒吧门口。
夜风凉飕飕地吹过来,却吹不散两个人之间那股灼热的气息。
陆驰几乎把所有重量都压在了温知许身上,一米八几的大高个,醉了之后重得像沙袋,压得温知许肩膀生疼,脚下都有点站不稳。
“你站好!”
温知许被他蹭得耳根发烫,推了推他的肩膀。
陆驰闷哼,跟个耍赖的小孩似的,不但没站好,反而抓得更紧了。
两只手死死扒着温知许的手臂,脑袋还往他颈窝里拱了拱,鼻尖蹭过温知许的锁骨。
温知许整个人都绷紧了,心脏跳得跟擂鼓似的,“咚咚咚”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稳住身形,费力地拖着陆驰往路边走。
好在车已经停在跟前了,双闪灯在夜色里一明一暗的。
温知许打开后座车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陆驰塞进去。
“地址。”
陆驰靠在车门上,眼睛半睁半闭,脸上的红晕还没退。
他就那么看着温知许,不说话,也不看他——准确地说,是看着他,但眼神空空的,像是透过温知许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看什么呢?说话啊!”
温知许有点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贝。
夜风把他这句话吹散了一半,但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车里。
结果陆驰一把拉住了他的衣领!
毫无防备的温知许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整个扑到陆驰身上。
他本能地伸手去撑,手掌“啪”地撑在陆驰脑袋两侧的真皮座椅上,堪堪稳住了身形。
可这个姿势……
他的脸距离陆驰的脸,只有不到十厘米。
近到他能看清陆驰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感受到陆驰呼吸里灼热的酒气扑在自己唇上,近到他能看见陆驰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惊慌失措的脸。
狭小的后座里,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又热又闷。
温知许脑子“嗡”的一下,白了。
司机等了半天没听到地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顿时瞪大了眼睛:
“帅哥,你朋友还好吧?要不要我帮忙?”
“没事。”
温知许猝不及防地回了句,声音又短又急,带着明显的慌乱。
然后他想抽出手退出去。
这个姿势实在是太暧昧了,暧昧到他的心脏快要负荷不了。
可他的手腕被陆驰死死攥住。
那只手烫得跟火钳似的,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他的腕骨上,纹丝不动。
温知许挣了一下,没挣开。
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
“陆驰,放开。”
温知许的声音沉了下去,压得很低,带着警告的意味,可尾音却在不可控制地发颤。
“不放。”
他抬起头,那双被酒精烧红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温知许,眼神里没有平时的凌厉和冷淡,只剩下一种让人心碎的委屈。
“……放了,温知许就不见了。”
温知许呼吸一窒。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抓着不放,一个挣不开也不想挣了。
前排的司机等得不耐烦了,又转头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
“帅哥,要不你跟你朋友一块儿吧?他这醉得厉害,一会儿下车也没法回家啊!”
“不用,他家人会来接他的。”
温知许想也没想就拒绝,声音又硬又快,像是在跟谁赌气。
“没有……没有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