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这么死死盯着对方。
车内昏黄的灯光打在陆驰脸上,照出他泛红的眼眶、微微发白的嘴唇和眼角那一点快要兜不住的水光。
他就那么看着温知许,不躲闪,不回避,像是把所有伪装的壳都卸掉了,露出里面最柔软、最脆弱的部分。
直到温知许回神。
陆驰喝醉了。
醉话!怎么能当真。
喝醉了的人说什么胡话都不稀奇。
说“我想你”算什么?
还有人喝醉了抱着电线杆叫妈妈呢,难道那也是真的?
那就是骗鬼的醉话。
不能信。
温知许,你不能信。
温知许别开脸,下巴的线条绷得死紧。
他不再看陆驰的眼睛,怕自己多看一秒就会心软,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陆驰,你喝醉了。”
这话是说给陆驰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果然,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陆驰就慢慢闭上了眼睛。
眼眶里那点将落未落的水光被眼皮遮住了,脸上的表情也从刚才那种直白的、毫无保留的脆弱,一点点地收了回去,重新变成了那种没有表情的空白。
他不再吭声了,也不再闹腾了,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接下来的一路,车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车子在夜路上平稳地行驶着,偶尔经过减速带的时候颠簸一下,两人的身体就会跟着晃一晃。
温知许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和行道树,心里的那壶水已经烧干了,只剩下一片焦糊的味道。
———
三十分钟后。
车稳稳停在安居公寓门口。
司机转头,看了一眼后座还闭着眼睛的陆驰,又看向温知许:
“帅哥,需要帮忙不?我看你朋友好像走不动道。”
“不用,谢谢。”
温知许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另一边去扶陆驰。
夜风凉飕飕地吹过来,吹散了车里积攒了一路的暧昧和沉重。
还好陆驰这会儿挺配合。
大概是路上眯了一觉,酒劲过去了一些,虽然走路还是摇摇晃晃的,但至少能自己迈步了。
温知许半扶半架着他往公寓门口走,陆驰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整个人靠过来。
看着车子红色的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温知许收回视线,望着眼前的老公寓,心里五味杂陈。
两年了,这儿几乎没怎么变。
门口的小超市还亮着灯,老板还是那个胖胖的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超市门口那盏日光灯还是老样子,有一根灯管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
不远处的烧烤店飘来烟火气和孜然的味道,跟两年前一模一样。
什么都没变。
可什么都变了。
“到了,给你家人打电话,让他们下来接你。”温知许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不想上去。
不敢上去。
他怕看到陆驰一家美满幸福的画面。
怕推开门看到玄关处摆着女士的拖鞋,怕看到墙上挂着陆驰和别人的婚纱照,怕听到房间里传来孩子的笑声。
他怕自己的心脏会疼得炸开。
陆驰站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下,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这栋楼,嘴里反复念叨着“回家”两个字,声音含混不清,像在梦里说梦话。
可他既不打电话,也不动弹,就跟个没魂的木偶似的杵在那里,风吹过来,他晃了晃,又站住了。
温知许等了半分钟,见他没有要动的意思,叹了口气,把人扶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长椅是小区门口那种老式的铁艺长椅,漆面斑斑驳驳的,坐上去“嘎吱”一声响。
陆驰坐下去之后就往椅背上靠,整个人仰着脸,对着夜空,眼睛半睁半闭。
温知许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小孩说话:
“手机给我。”
陆驰眨了眨眼,反应了好几秒,才懵懵懂懂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那动作慢得像树懒,手在口袋外摸索了半天才掏出来。
温知许接过来,直接按下。
屏幕亮了。
白色的光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刺眼。
弹出了一个密码框,八位数字的密码锁,等着输入。
“密码。”
温知许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陆驰头都没抬,声音含混却又笃定:“温知许生日。”
温知许的手指一僵。
夜风吹过来,把陆驰这句话吹散了一半。
温知许怀疑自己幻听了。
耳膜大概是出了问题,不然怎么会听到这样荒唐的答案?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紧,像是在逼问,又像是在确认:
“密码是什么?”
“19960228。”
这一次,陆驰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像是酒劲退了一点,又像是说了一遍之后再说第二遍就没那么难了。
19960228。
温知许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他死死盯着陆驰,眼里全是疑惑,全是震惊,全是不敢相信:
为什么?!
他不明白。
他拿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屏幕的光在他指缝间漏出来。
而醉得迷迷糊糊的陆驰,压根没看懂他眼里的震惊和不解。
他甚至不知道温知许为什么突然不动了,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他只觉得心脏像被刀割一样疼,一阵一阵地绞着,疼得他眼眶发热。
因为……温知许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