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许站在门口,半天挪不动。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明暗不定的光线打在他脸上,把他那副复杂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早就猜到了。
从在车上听到“安居公寓”四个字的时候,他就猜到了。
从陆驰按下“3”楼按钮的时候,他就猜到了。
可真站在这儿。
看着这扇熟悉的门,闻着走廊里那熟悉的、带着点潮湿的老房子味道。
心还是酸得像被泡在醋坛子里,酸得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陆驰住这儿。
住他们两年前一起住过的地方。
可他明明……已经成家了啊。
他有妻子,有孩子,有自己的家庭。
为什么还要住在充满另一个人的回忆的地方?
这算什么?
缅怀?
温知许想不通。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疼痛提醒他。
别想太多,想多了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温知许,回家。”
陆驰靠在门框上,身体微微前倾,双眼亮晶晶地望着温知许。
那眼神里有水光,有期待,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渴盼。
他在期盼什么?
是盼他进去吗?
还是盼他说点什么别的?
温知许侧过身,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几颗星子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微弱的光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陆驰,你为什么住这里?”
温知许的声音又涩又干。
“这里那么小,一室一厅,连个像样的阳台都没有。你都不是一个人了,怎么能让人家……跟着你受委屈?”
“人家?谁啊!”
陆驰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理解温知许到底在说什么。
温知许没有回答。
他不想问。
不敢问。
怕问了之后,答案会让自己心疼到彻底碎成渣。
温知许深吸一口气,声音尽可能地维持平稳:
“把你送到门口,我回去了。”
他人还没有转身,手就被陆驰死死拽住了。
那力道大得吓人,五根手指像铁爪一样扣在温知许的手腕上,指节青筋隐约可见。
陆驰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有慌张、有恐惧、有一种像是被人从手里抢走了什么宝贝的慌乱。
“都到了,不进去看看?”
陆驰的声音在发抖,却还是扯出一个笑来,
“还是说……你对这里,一点留念都没有。”
留念?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温知许的心窝里。
留念。
他怎么会没有留念。
这个地方,这个小小的公寓,承载了他二十多年人生里最快乐的时光。
可是有又能怎样?
没有,才是最好的结局吧。
温知许闭了一下眼,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不用了”。
“嘀!”
门开了。
温知许没看清他按了啥密码。
他甚至没注意到门上什么时候换成了密码锁。
他只知道,那扇门开了。
屋子里涌出一股熟悉的气息,是陆驰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旧家具的木头味。
门开的瞬间,陆驰脚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眼看着就要跟地板来个“亲密接吻”!
“小心!”
温知许下意识伸手,一把抓住了陆驰的手臂,用力往回一拽。
陆驰的身体在空中画了个弧,险险地稳住了。
也因为这一抓、一拽,温知许整个人都被带进了房间里,一只脚踏过了门槛,另一只脚也跟着迈了进来。
“吱呀!”
门在他身后虚掩着。
房间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窗帘大概拉上了,连窗外路灯的光都透不进来。
温知许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那个位置,他太熟悉了。
手指触到开关的瞬间,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像是有个声音在喊。
别按!别按!
灯亮了之后,你就会看到这个房子变成别人家的样子。
会有女士的拖鞋,会有粉色的牙刷,会有不属于你的痕迹。
可他的手已经按下去了。
他只好在心里疯狂祈祷:
千万别是原来的设计,千万别还是老样子。
可老天偏不遂他愿。
“啪。”
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上的吸顶灯里洒下来,照亮了整个玄关和客厅的一角。
温知许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玄关。
那里只摆着男士鞋子。
一双黑色的运动鞋,一双灰色的拖鞋,一双深棕色的皮鞋。
整整齐齐地排在鞋柜最下面那一层,一个人用的量,不多不少。
只有陆驰一个人的鞋。
温知许的目光又扫向鞋柜上方。
没有女士的包包,没有花花绿绿的发圈,没有任何不属于单身男人的东西。
所以,这里只有陆驰住。
温知许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目光继续在房间里扫视。
客厅不大,沙发是灰色的,还是两年前那张,靠垫有些塌了,但干干净净的。
茶几上放着几本杂志和一盒拆开的烟,烟灰缸里有两三个烟头。
电视柜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台电视和一个遥控器。
没有相框。
没有婚纱照。
没有孩子的玩具。
没有任何“另一个人”存在的证据。
这个房子,干干净净的,清清爽爽的,只属于一个人的。
只属于陆驰一个人的。
得知这点,温知许心里莫名窜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庆幸,有疑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劫后余生般的……侥幸。
虽然陆驰“结婚”了,可他没带“别人”来过这里。
这地方,还是只属于他们的。
这个认知让温知许心里那个快要死掉的东西,忽然又跳动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