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还在继续上菜上酒。
盘子碰着杯盏的声音在热闹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寻常。
陆驰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端起酒杯朝傅承泽的方向递过去,姿态郑重得像在敬一杯谢恩茶:
“学长,敬您一杯。谢谢我不在的日子,您对他的照顾。我知道这两年他和你们有联系,也谢谢你们。”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重,像是把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交到了酒杯里。
闷头干了,喉结上下滚了滚。
傅承泽没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桀骜不驯的人,看着他眼角眉梢那些被岁月磨出来的棱角,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两年前陆驰还是个不管不顾的疯子,现在却学会了说谢谢。
“谢就不必了。”
傅承泽也给自己倒满酒,举杯的动作不急不慢,语气却认真起来。
“你们的关系本就难被世俗接受。知许和你不一样,他吃了很多苦才走到今天,希望你真心待他。”
话音落,他也干了杯中酒。
酒液入喉,傅承泽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本就是他心甘情愿,何谢之有。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以后大概也不会说出口。
有些事,知道就够了,说出来就是另一种意味。
陆驰放下酒杯,目光直视傅承泽。
篝火的光映在他的眼底,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犹豫,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学长您放心。”
他眼神变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除非我死,否则绝不会让他受一点伤害。”
这句话说得极重。
不是“我不会让他受伤”,不是“我会保护他”,而是“除非我死”。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前者是承诺,后者是赌命。
傅承泽没接话。
他只是端起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慢慢地喝了一口。
酒液在舌尖停留了片刻,他才咽下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陆驰说的是真的。
因为两年前温知许离开时,他就见过陆驰那疯魔又偏执的态度。
那时候的陆驰像是被抽走了魂,整日整夜地喝酒,谁劝都不听。
他去找他,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
他甚至常在温知许以前的住处,整夜整夜的等。
被他们发现的时候,他靠在沙发上晕过去了,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那段时间,傅承泽虽然已经离开了学校,但还是从苏妄那里断断续续地听说了陆驰的状态。
后来他实在看不下去,主动联系了陆驰,约他出来见了一面。
那天陆驰的样子,傅承泽到现在都记得。
眼眶深陷,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里的那股偏执劲儿比以前更浓了。
“他会回来的。”
那天陆驰对傅承泽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不管多久,我都会等。”
傅承泽当时没有接话,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见过太多人在感情里说“我会等”,但真正能做到的没几个。
时间是最残酷的东西,它会消磨热情,磨平棱角,让所有的山盟海誓都变成一场笑话。
但陆驰做到了。
这两年。
他开始创业,不再像从前那样浑浑噩噩。
他开始认真规划未来,而不只是活在当下。
他甚至在温知许不知道的情况下,默默地帮他处理了很多事情。
这些事情,温知许不知道,但傅承泽都知道。
所以当陆驰说出“除非我死”这四个字的时候,傅承泽没有任何怀疑。
陆驰不是在说漂亮话,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云谦再怎么说也是你爸。”
傅承泽放下酒杯,语气从刚才的私人情感转向了公事公办。
他的表情也变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商人特有的冷静和理智,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别搞太僵,不好收场。”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陆驰。
“而且……陆氏,你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
但傅承泽知道,这个问题必须问。
不是因为他是商人,而是因为他站在一个朋友的立场上,看到了陆驰身上某些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陆驰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飘向中央的篝火,火舌舔舐着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火星从火堆里飞出来,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道短暂的光迹,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没人看清他在想什么。
他的侧脸在火光中明暗交替,表情介于冷峻和沉思之间,像个正在进行某种艰难计算的棋手。
过了大概十几秒,陆驰才开口。
“学长,看来你回家继承家业这两年,学了不少啊。”
他的声音带了点嘲讽的意味,嘴角微微上扬,但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
“说的话,和当年学校里那个傅老师,完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