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雾寨。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里的夜晚来得比城里早,像是有人拿了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从天这边一直铺到天那边,把整座山都裹了进去。
陆驰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发呆。
灯泡外面没灯罩,就那么光秃秃地挂着,发出嗡嗡的低响,偶尔还闪两下,像极了恐怖片里那种马上就要坏掉的前兆。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认床。
毕竟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来到这么偏远的地方,身边还全是陌生环境,按理说应该辗转反侧才对。
但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晕车这玩意儿比安眠药管用一百倍,他现在整个人像是被人塞进洗衣机里甩了三百圈又重新拿出来。
骨头都是软的,脑子也是糊的,连胡思乱想的力气都没有。
门被轻轻推开了。
木头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一声,紧接着是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陆驰没动,闭着眼睛,不是故意的,是真的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还好吧?”
温知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陆驰感觉到床垫微微凹陷下去。
温知许坐到了床边。
紧接着,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干燥温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没事。”陆驰睁开眼。
温知许低头看他,眉头微微皱着。
床头那盏灯的光线正好打在陆驰脸上,照得他那张脸白得像宣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
“这叫没事?”
温知许的声音带着点无奈,手掌从他额头上移开,又往他脸上贴了贴,
“脸都是凉的。”
陆驰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安慰他,结果发现自己连笑的力气都快没了,那笑容挂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温知许叹了口气,从床头柜上端起一碗粥,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大米特有的清香。
“刚熬的,养胃。”
温知许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陆驰嘴边,“多少喝点,你晚上基本没吃什么东西。”
陆驰张嘴,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确实舒服了不少。
“我自己来吧。”
陆驰伸手想接碗。
温知许没给,下巴一抬:
“躺着吧你,手都没劲儿还逞强。”
陆驰:“……”
好吧,他说得对。
陆驰就这么半靠着床头,一口一口吃着温知许喂过来的粥,吃着吃着,突然笑了一声。
温知许举着勺子的手一顿:
“笑什么?”
“没什么。”陆驰摇了摇头,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就是突然觉得,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躺在对象家床上,被对象亲手喂粥,这画面要是拍下来发朋友圈……”
“你发。”
温知许面无表情地又喂了他一勺,“发了正好,省得一个个通知。”
“通知什么?”
“通知你那些朋友,你陆驰名草有主了,让他们别惦记了。”
陆驰差点被粥呛死,咳了两声,脸终于有了点血色——也不知道是粥暖的,还是被这话给羞的。
一勺一勺,一碗粥见了底。
温知许把碗放回床头柜,又拿起保温杯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再喝点水,路上吐了那么多,得补补水分。”
陆驰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温知许身上。
他换了身衣服,不再是路上那件简单的黑色羽绒服,而是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
回到家乡的温知许,好像卸下了什么东西,整个人都柔软了几分。
“看什么?”
“看你啊。”陆驰理直气壮,“我男朋友好看,不让我看?”
温知许被他这话逗得唇角微弯,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晕成这样还有心思贫嘴。”
陆驰抓住他放在自己脑袋上的手,没松,就那么握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在温知许手背上画圈。
安静了一会儿,陆驰突然开口:
“温知许,我白天在路上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啊。”
“什么话?”
“就……”陆驰难得有点不好意思,眼神飘了一下。
“就我说你要把我卖了那个……”
温知许挑眉看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陆驰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解释道:
“我当时是真的晕得不行了,脑子都不转了,再加上那路越走越偏,越走越没人,我就……一时嘴快……”
“一时嘴快?”
“行行行,我嘴不把门行了吧?”
陆驰破罐子破摔,“你要笑就笑吧,反正我也知道丢人。”
温知许没笑出声,但眼里的笑意浓得像化不开的蜜,他反手握住陆驰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我没笑你。”他说,声音低低的,“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你当时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就你说‘温知许你是不是要把我卖了’的时候,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整个人缩在座椅上,手死死攥着扶手。”
温知许比划了一下,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我当时就在想,这人怎么能这么可爱。”
陆驰:“………”
他觉得自己的脸现在肯定红得能煎鸡蛋。
“温知许你够了啊!”
陆驰恼羞成怒,想把手抽回来,但温知许握得太紧,根本抽不动。
温知许笑着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额头抵着他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在彼此脸上。
“陆驰。”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尾音,醇厚又好听。
“嗯?”
“我舍不得卖。”
陆驰的心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堵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
温知许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瞳孔里映着陆驰的脸,干干净净的,只有他一个人。
“真的。”温知许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什么天大的事情,“你就是我的,卖谁也不能卖你。”
陆驰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才挤出一句:
“温知许,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温知许:“……”
“平时话那么少一个人,今天怎么跟开了闸似的?”
陆驰虽然嘴上嫌弃,但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这情话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自学成才。”
“不信。”
“不信算了。”温知许捏了捏他的手,“反正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
陆驰当然明白。
他怎么会不明白呢?
从认识温知许到现在,这个人从来不说漂亮话,不搞什么浪漫惊喜,甚至连“我爱你”这三个字都说得少之又少。
但他的爱从来不在嘴上,而在每一个细节里。
“怎么了?”
“没什么。”陆驰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你爸妈人真好。”
温知许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父母身上,但随即笑了笑:“他们确实挺好的。”
“我晚上吃饭的时候,看你妈一直给我夹菜,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陆驰想起晚饭时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又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