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就是现在。
一碗粥见了底，温知许把碗放到一边，又探了探陆驰的体温，确认没发烧，这才放心地靠在床头。
陆驰侧过身，面对着温知许，眼睛半睁半闭的，像只慵懒的猫。
“温知许。”
“嗯。”
“你妈做饭真好吃。”
“嗯。”
“你妹也挺可爱的。”
“嗯。”
“你爸虽然话少，但人挺好的。”
“嗯。”
“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
温知许终于开口打断他，偏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陆驰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轻声说了一句：
“你之前跟我说，你家在山里，条件不好，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家是那种……很破的土房子，漏风漏雨，吃不上饭的那种。”陆驰老老实实地说。
温知许失笑：
“我家是农村，不是难民区。”
“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驰连忙解释，“我就是……就是没想到你家其实挺好的，房子干干净净的，院子也大，你妈做饭还那么好吃，比城里好多饭店都强。”
温知许看着他那副急着解释的样子，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伸手帮陆驰掖了掖被角。
“不过你说得对，我家确实不穷。我爸种了一辈子地，我妈在镇上打零工，供我读书，供晚晚上学，确实没攒下什么钱。但吃喝不愁，房子虽然不是新的，但也不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没有自卑，也没有炫耀，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陆驰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特别吸引人的东西。
那种经过生活打磨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和从容，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温知许。”
“嗯。”
“你小时候，就那种……坐车去市里上学，每周都吐的日子，过了多久？”
温知许想了想：“从初一开始，到高三毕业，六年吧。”
“六年？！”
陆驰瞪大眼睛，“你每周都吐，吐了六年？”
“也不是每周都吐，后来慢慢好一点了，但遇到雨季路滑，或者冬天路面结冰，该吐还是吐。”
陆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每周背着书包，拉着行李箱，坐上摇摇晃晃的大巴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三四个小时，吐得昏天暗地，到了学校还要强撑着去上课。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你那时候不觉得苦吗？”
陆驰问，声音有点涩。
温知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小时候不觉得，因为大家都这样。我们这儿的孩子，要想上好点的学校，都得往外跑。”
“有的人家比我还远，要从村里走到镇上，再坐车到市里，光走路就要两个小时。”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静，但陆驰知道，那些年少的时光里，一定有无数个不为人知的艰难时刻。
比如冬天的清晨，天还没亮就要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顶着刺骨的寒风走几里路去等车。
比如雨季的时候，山路泥泞不堪，车轮陷进泥坑里，全车人都要下来推车，弄得浑身是泥。
比如有时候路上遇到塌方，车子过不去，只能背着行李翻过山头，走到下一个能通车的地方。
这些，温知许没有说，但陆驰都想象得到。
“温知许。”
“嗯。”
“过来一下。”
温知许不明所以地凑过去，陆驰突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拉下来，用力地抱了一下。
“干什么？”温知许被抱得猝不及防，双手撑在床上，勉强稳住身体。
“抱你啊。”
陆驰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你以前受了那么多苦，现在有人抱了，补上。”
温知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放松身体，任由陆驰抱着，下巴搁在陆驰的头顶，鼻尖萦绕着洗发水淡淡的清香。
“其实也不算苦。”
温知许说，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些年虽然累，但值得。没有那些苦，我现在也不会有能力遇见你。”
陆驰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抱得更紧了。
“温知许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情话一句接一句的，你是不是偷偷报了哪个情话培训班？”
“无师自通。”
温知许还是那个回答。
“不信。”
“那你要怎么才信？”
陆驰眼珠转了转，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那你叫声‘哥哥’来听听。”
温知许：“……”
“叫啊。”
陆驰眨巴着眼睛，满脸期待，“我都叫你那么多次了，你叫一次不过分吧？”
温知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
“别挣扎了，快叫。”陆驰催促，眼底全是促狭的笑意。
温知许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还是没叫出来。
“……你比我小，要叫也是弟弟。”
“也行！就这个！”
“陆驰。”
“叫不叫？”
“……太肉麻了。”
“我就喜欢肉麻的！”
两个人就这么在昏黄的灯光下对视着，一个满脸期待，一个满脸拒绝，僵持了足足有半分钟。
最后还是温知许先败下阵来。
他叹了口气，伸手捏住陆驰的脸颊，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声音低得像风吹过林梢，几乎听不见：“……弟弟。”
陆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整个人都闪着光。
“再叫一次！”
“睡觉。”
温知许脸一黑，直接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白色。
陆驰在黑暗中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笑声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怎么都止不住。
“别笑了。”
温知许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我就笑！”
陆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温知许你刚才那个表情，哈哈哈哈哈！”
“陆驰。”
“哈哈哈哈哈哈！”
“你再笑我就把你扔出去。”
“你舍不得！”
“……你说得对，我舍不得。”
笑声渐渐小了，变成低低的笑，最后变成一声满足的叹息。
陆驰在黑暗中摸索到温知许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能感受到彼此的脉搏，一下一下，渐渐合成了同一个频率。
“温知许。”
“嗯。”
“谢谢你带我回家。”
沉默了几秒，然后温知许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郑重：
“不用谢。这也是你的家。”
窗外，山风轻轻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大地在温柔地呼吸。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柔的银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