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六点整,天还没大亮,窗外灰蒙蒙一片,远处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中气十足,像是在宣告自己对清晨的主权。
乡下不比城里,鸡叫就是最准时的闹钟,比手机还靠谱。
温知许本能地伸手去够手机。
结果手臂刚一动,就感觉到怀里的人不满地哼唧了一声。
那声音又软又黏,带着浓重的起床气,像只被吵醒的小猫。
脸往他胸口又拱了拱,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手也缠得更紧了,一条腿还不老实地搭在他腿上,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把他箍得死死的。
温知许等了几秒,确认怀里的人没有真的醒来,才慢慢地把手机摸过来。
温知许侧头看了眼窗外。
该叫他回去了。
“陆驰,陆驰,醒醒。”
陆驰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没动。
“该回去了,天亮了。”
温知许又拍了拍他,声音放得更轻,但语气里带着点急切。
又“嗯”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一点,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但人还是纹丝不动地窝在他怀里,完全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呼吸温热地扑在他皮肤上。
“陆驰。”他咬了下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别睡了。”
怀里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不是起来,而是发出一声长长的、不满的闷哼,像在控诉他扰人清梦。
“你真想被晚晚抓个正着?”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又纵容的意味,“我家人都起了,你信不信?”
陆驰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
“抓就抓呗。”他声音哑哑的,带着起床气,“我又不怕。”
“你……”
“你怕啊?”
陆驰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促狭的意味,手指反过来扣住温知许的手,十指交握。
“温知许同学,你这么怂的?”
温知许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
“行,我不怕。”
温知许面无表情地说,“那你就这么躺着,等我妈推门进来叫你吃早饭。”
陆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下一秒钟,陆驰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动作太大,差点从床沿滑下去,手忙脚乱地在地上找拖鞋,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嘟囔着:“我鞋呢?我鞋呢?”
温知许靠在床头,看着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
陆驰听见笑声,抬头对上温知许弯弯的眼睛,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温知许!”
他咬牙切齿,“你耍我?”
“没有。”
温知许努力压下嘴角,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说的是实话,她确实每天早上推门进来……只不过那是小时候了。”
陆驰瞪了温知许一眼,继续躺下。
温知许无奈起身下了床,他飞快地套上拖鞋,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刚下楼走到楼梯间转角,迟非晚正好从厨房方向过来,手里还端着杯水,看见温知许下楼,眼睛一亮。
“哥!你起这么早?”
温知许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走下去,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嗯,睡不着。”
“睡不着?”
迟非晚歪着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你昨晚没睡好?眼袋都出来了。”
温知许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眼袋:
“……有吗?”
迟非晚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陆驰哥呢?他咋不在自己房间?”
温知许心头一跳,不动声色:
“哦……他起来下楼了。”
“是吗?”
迟非晚满脸疑惑,歪着脑袋往楼下看了一眼。
“我刚在楼下也没看见他啊?”
陆驰的房间就在迟非晚隔壁,她上楼的时候路过,习惯性地看了一眼。
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像睡过人的样子。
不过她当时也没多想,以为陆驰起得早,已经下楼了。
可现在她哥说在楼下,可她在楼下没看到陆驰的影子啊。
温知许立刻转移话题:
“今天赶集,你不去?”
果然,迟非晚的注意力瞬间被带跑了:“去啊!必须去!今年最后一场了,下次得等明年!”
“那你还不赶紧的?收拾收拾该走了。”
“对!”
迟非晚转身离开,刚迈出一步,突然“啪”地拍了下大腿。
“哎呀!我上楼拿充电器的,差点忘了!”
温知许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他站在原地,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温知许闭了闭眼,不敢往下想。
迟非晚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刚上完最后一级台阶,就看见一个人从客厅方向走过来。
陆驰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有些乱,但表情自然得很,还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慵懒劲儿。
他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低头看屏幕,脚步不紧不慢。
两个人“正好”在楼梯口撞上。
迟非晚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陆驰抬头看见她,脸上没有半点慌张,反而笑了笑:“早啊晚晚。”
“……陆驰哥,”迟非晚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和试探,“你从哪儿出来的?”
“房间啊,”陆驰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身后的方向,“怎么了?”
“我哥不是说你下楼了吗?”
陆驰面不改色地打了个哈欠:
“哦,我上来拿点东西。手表好像落在房间里了,就上来找找。”
“是吗?”
迟非晚的眉毛微微拧了一下,视线在陆驰和他房间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她刚才下楼的时候,明明看了陆驰的房间,里面没人。
“可我刚看你房间……”迟非晚正要说出自己的疑惑。
“晚晚,你上来干嘛?”
陆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拿充电器呀!”
“行,那你拿,我先下去了。”
陆驰说完,冲迟非晚笑了笑,笑容阳光又自然,看不出一丝破绽。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步伐从容,脊背挺得很直,一点都不像“差点被抓包”的人。
迟非晚侧身给他让路,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却在疯狂复盘。
等等。
自己刚才下楼的时候,陆驰的房间里面确实没人。
然后哥哥说陆驰下楼了。
可自己刚从楼下跑上来,陆驰突然从客厅方向走过来……
难道是自己和哥哥聊天那几分钟,他才上来的?
可也没多久啊,就几分钟的事。陆驰能这么快从外面回来、上楼、再从房间里出来走到客厅?
迟非晚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
迟非晚甩了甩脑袋,决定不想了。
赶集要紧,错过今年最后一场可就亏大了。
她跑进自己房间拿上充电器,又检查了一遍手机电量,确认够用之后,才蹬蹬蹬地跑下楼。
陆驰从楼梯上走下来,像是感受到了温知许的目光,冲他扬了扬下巴,带着点欠揍的意味:
“温知许同学,早啊!”
温知许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想到刚才在床上,陆驰迷迷糊糊蹭着自己脖子,软软糯糯叫“哥哥,早”。
再对比现在这声“温知许同学”……
怎么听怎么不爽!
陆驰显然看出了他的心思,笑嘻嘻在他耳边快速低声,“哥哥…”地往后跳了一步,冲他做了个鬼脸,
越过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客厅,留下温知许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端着碗,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男人,在外面是狼,在别人面前是老虎,在温知许面前,就是只欠收拾的小狐狸。
迟非晚从楼上下来,正好撞见这一幕,眨了眨眼:
“哥,你脸怎么红了?”
温知许面不改色:“热的。”
“热的?”
迟非晚看了看外面得天,又看了看温知许身上那件薄毛衣,嘴角抽了抽,“行吧,你说热就热吧。”
她蹦蹦跳跳地跑向客厅,喊着:
“陆驰哥!等等我!我带你去赶集!”
温知许站在原地,看着客厅里两个人说说笑笑的样子,嘴角终于还是没忍住,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