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驰靠在床头，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但他没有闭眼，目光一直锁在陆琪脸上，试图从那张熟悉的面孔上找到一点破绽。
一点伪装、一点表演的痕迹。
可是没有。
陆琪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伪装。
“哥哥，我和你讲个故事吧？”
陆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这一刻的陆琪，好像不再是那个在他面前永远嬉皮笑脸、撒娇卖乖的妹妹了。
像是卸下了什么面具，露出底下那张他从没见过的脸。
还是同一张脸，但眼神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他熟悉的乖巧和讨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哥哥知道我进陆家的目的是什么吗？”
陆驰皱了皱眉。
“是为了嫁给哥哥的。”
陆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眼睛微微睁大。
那一瞬间，他觉得药效可能还没过，脑子还是不清醒的，不然怎么会从陆琪嘴里听到这种话？
“哥，你没听错。”
陆琪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自嘲。
“我从进陆家开始，我妈就把我当成你未来媳妇养的。或许你觉得很不可思议，但这就是我从小被灌输的。”
陆驰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你那时候才多大？”
他声音沙哑，“你妈妈怎么对你产生这种想法？”
“是啊，我才多大啊。”
陆琪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那双手今天握过订婚戒指，接受过所有人的祝福。
“可我的生活就是这样啊。我连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妈为了能抓住陆云谦，收买医院，制造假的亲子鉴定，最后成功进了陆家。”
“可是进了之后她更害怕了，怕有一天陆云谦发现真相。”
“所以她打起了我的主意。”
陆琪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忍什么。
“可惜没多久你们就离开了。”
陆驰沉默了。
他当然记得那一年。
陆云谦为了陆琪和她妈，把陆驰和他母亲赶出了陆家。
那时候他十岁，不懂什么叫背叛，只知道自己的家被两个陌生人占据了，自己的父亲变成了别人的父亲。
“你知道那时候我多开心吗？”
陆琪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情。
“我终于可以做自己了。不用再被逼着学那些规矩，不用再被逼着讨你欢心，不用再被当成一个工具。”
“我想，我终于自由了。”
她笑了，“可是我想多了。”
那个笑容还没有完全绽开就凋谢了，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
“你完全想不到她能疯到什么程度。”
陆琪的声音低下去，“她逼我学一切能吸引你的东西，她说这样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就会变成你最熟悉的人，你就会喜欢我。”
陆驰的胃里翻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像是被人强行灌了一壶脏水，恶心、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他不愿意心疼陆琪。
他应该恨她，她把他关在这里，给他下药，说那些荒谬的话。
可此刻看着她的样子，他心里有什么地方还是软了一下。
“陆琪，这是你们的事情，我不想管。”陆驰语气硬了下来。
“但现在，放了我。”
陆琪看着他，没有接话。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灯光的阴影打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哥，我知道你喜欢知许哥哥。”
“我也知道爸不会同意。”
陆琪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他就你一个儿子，不可能让你和一个男人过一辈子。”
“所以呢？”
“所以哥哥给我一个孩子，我帮你说通爸，让他答应你和知许哥哥的事情。”
陆驰看着陆琪，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不可能。”
“而且他答不答应，我早就无所谓了。”
他不需要陆云谦的允许，自然也不怕陆云谦的反对。
他和温知许在一起，从来就不是需要谁批准的事情。
陆云谦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都改变不了什么。
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陆驰不认识的女人端着托盘走进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低着头退了出去，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陆琪朝床边走了两步：
“先吃点东西吧，你应该饿了。”
她把托盘往陆驰手边推了推，碗碟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驰看都没看一眼。
“我不吃。”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放了我。我不管你们想做什么，我已经和陆云谦解除了父子关系，陆家的一切都和我没关系。”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
对陆云谦说过，对自己说过，对每一个试图用“陆家继承人”的身份绑架他的人说过。
可是现在，此时此刻。
被自己的妹妹囚禁着，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一点点讽刺。
他逃了那么久，逃了那么远，到头来还是被陆家的事情缠上了。
“哥，你想得太简单了。”
陆琪摇了摇头，“爸已经在立遗嘱了，陆家的一切都是你的。”
陆驰的瞳孔一缩。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理由。
不是喜欢，不是那些从小被灌输的感情，不是那些所谓的“一见钟情”。那些东西或许存在过，但它们从来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最根本的原因是。
陆云谦要把陆家给陆驰。
陆琪需要陆家的钱，所以陆驰必须存在。
不是以哥哥的身份存在，而是以某种更扭曲、更病态的方式存在。
“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这么着急想要和你有一个孩子。”
陆琪像是看穿了他心里的想法，轻声道。
陆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陆琪，你们想要的不就是陆家的钱吗？”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都给你们了，现在，放了我。”
陆琪笑得很奇怪，不是开心，不是苦涩，也不是嘲讽。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什么更深的绝望。
“哥，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陆驰没说话。
羡慕他？
羡慕他什么？
羡慕他和亲生父亲决裂？
羡慕他有家不能回？
羡慕他被自己的妹妹关在房间里下药？陆驰觉得这大概是今天听到的最好笑的话了。
“哥，先吃饭。吃了饭好好休息，其他事情明天再说。”
陆琪说着，准备转身。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陆驰用尽全身仅剩的一点力气，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陆琪，放了我，今天的一切当没发生，你还是我妹妹。”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后的机会了。
不是威胁，不是警告，而是一个哥哥对妹妹最后的、真诚的挽留。
陆琪没有回头。
她背对着陆驰，站在那里的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哥，来不及了。”
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从她带我进陆家的那天起，一切都注定了。”
她挣开陆驰的手，朝门口走去。
陆驰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也许是愤怒，也许是绝望，他双手撑着床面，拼命想要站起来。
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整个人直接从床上翻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咚！”
骨头撞在硬实的地面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陆琪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到陆驰趴在地上的样子，本能地蹲下来想要扶他：“哥，你……”
“放开。”
陆驰一把甩开她伸过来的手。
他撑着地板，抬起头看着陆琪。
脸因为用力而涨红，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陆琪，扪心自问，我对你没有什么过分的地方吧？”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失望。
“陆家对你们也不错吧？陆云谦为了你们，把我和我妈都赶出去了，你们还想怎样？”
地板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陆驰趴在那里，狼狈得不像他自己。
陆琪的眼眶红了。
“哥，对不起。”
她伸手又要去扶他。
“我不需要对不起。”
陆驰嘶哑而绝望，“放了我。”
陆琪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哭出来。
她把陆驰从地上扶起来，用了很大的力气，把他重新放回床上。
他的身体在她手里轻得不真实，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树叶。
“你好好休息。”
陆琪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陆驰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床头柜上的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上。
碗碎了，碗里的东西溅了一地。
陆琪站在门口，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等会儿我再给你送一份。”
她说完这句话，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锁舌扣入门框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陆驰一个人躺在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粥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温知许的脸。
温知许，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