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驰感觉到自己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后背贴着一个人的胸膛,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来。
怀抱很熟悉,熟悉到即使在昏迷中,他的身体也已经先一步认出了它的主人。
是温知许。
那股清冽的、带着淡淡草木气息的味道,是温知许独有的。
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而是他皮肤本身的味道,是陆驰闻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味道。
他没有动,没有睁眼。
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个怀抱的温度。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温知许的下巴,线条干净利落,皮肤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
下颌处有一道很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红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伤的。
双眼眼睛闭着,睫毛微微垂着,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看起来疲惫极了。
他在睡觉,但睡得并不安稳。
眉头轻轻皱着,像是连在梦里都在担忧着什么。
陆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眼眶突然就热了。
他伸出手,轻轻环住了温知许的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还好。
还好他赶得及时。
还好一切都没有发生。
还好温知许还在这里,还活着,还好好的,还抱着他。
陆驰闭上眼睛。
说不上来是庆幸还是后怕。
如果他没有从陆琪那里逃出来呢?如果他晚到了一个小时呢?
每一个“如果”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怀里的人动了动。
温知许的肩膀轻轻一颤,睫毛扑闪了两下,眼睛慢慢地睁开了。
他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只用了不到一秒,在看到陆驰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醒了?”
温知许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感觉怎么样?我去叫医生。”
他想要坐起来,腰刚使上力,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地箍了回去。
陆驰抱着他,不松手。
抱得很紧,紧到温知许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陆驰?”温知许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你没事吧?我……”
“我没事,不用叫医生,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就一会儿。
他说“就一会儿”,但抱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温知许就会消失一样。
温知许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陆驰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轻一重,像是两把不同音调的琴被同时拨动。
过了好一会儿,陆驰的身体终于不再抖了。
但他的心突然又紧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冲进时夏公馆时看到的画面。温知许坐在椅子上,两条大腿上各插着一块瓷片,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陆驰松开手,撑着床面坐起来,动作太急,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顾不上这些,双手直接去掀温知许的被子,要检查他的腿。
“温知许,你身上的伤……”
他的手还没有碰到被子,就被温知许按住了。
温知许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心干燥温暖,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陆驰,我没事。”
“伤只是在大腿上,医生都处理过了,问题不大。”
“倒是你,满身都是伤。”
他目光在陆驰脸上那道被纱布包着的伤口上停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心疼,又像是后怕。
“那天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为何突然不见了?是不是和……”
温知许没有说下去。
他应该相信陆驰的。
他从头到尾都相信陆驰。
不管王牧说了什么,不管那些话听起来多么像是真的,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陆驰。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证据,而是因为他知道——陆驰不会骗他,永远不会。
但他还是想问。
不是质问,是想知道,想知道陆驰在那三天里经历了什么。
“王牧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不了解王牧,但是他了解情敌,作为情敌肯定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抹黑他的机会。
温知许点了点头。
陆驰伸出手,把温知许的手从自己手背上翻过来,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那个重新扎针留下的淤青。
“温知许,不管他说了什么,但是我陆驰是什么样的人,我觉得你应该很清楚。”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相信他。”
没有相信他。
五个字,轻飘飘的,但落在陆驰心里,重得像是压了一座山。
他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
他可以扛得住三天不吃饭,扛得住被人下药,扛得住从陆家老宅逃出来时受的那些伤,但扛不住自己喜欢的人说“我相信你”。
陆驰把手从温知许手里挣脱出来。
反手把人捞进了怀里。
动作比刚才更大,力道更重。
“温知许,谢谢。”他的声音有些发闷,带着鼻音,“谢谢你相信我。”
他的下巴抵在温知许的肩窝里,嘴唇贴着他颈侧的皮肤,说话时的热气一下一下地拂过那一片敏感的肌肤。
“是陆家的事情,连累你了。”
温知许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推开他。
他抬起手,掌心贴上陆驰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着。
“陆驰,王牧又不是陆家的人,和你有什么关系?只是我确实没想到,王牧对我是那种感情。”
陆驰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看不出来他对你有意思?”
温知许:“……”
他沉默了一瞬,那个沉默里带着一种真切的、毫无表演成分的困惑。
“没看出来。”
温知许说得理直气壮。
“我没事关注这个干吗?而且我和他都是男人,我怎么可能会去关注一个男人喜欢不喜欢我?”
陆驰的脸色变了。
“那我……”
温知许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你不一样。”
“我说了,我不喜欢男人,除了你。我既然不喜欢男人,我肯定不会去注意这些。”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四目相对。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陆驰的耳朵尖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温知许假装没看到。
“那现在你知道了。”
陆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和他的合作……”
“都这样了,合作肯定是没有办法继续了。”
陆驰的脸刚才还紧绷着的眉眼一下子舒展开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甚至有了点亮光。
“嗯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期待,“到时候你就来我公司。”
温知许像看小孩一样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无奈,带着纵容,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我现在不就是在你公司上班吗?”
“那不一样。”
陆驰的声音认真起来,“这次我要你和我一样。”
和我一样。
温知许没有听懂陆驰说的“一样”是什么意思,但他看着陆驰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期待和认真。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悠长的回响。
他笑着点了点头。
“好。”
陆驰的嘴角弯起来了。
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藏不住的幸福。
温知许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两个人就那么傻笑着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