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上来吧。”
声音从楼梯间传来,带着疲惫,带着妥协,带着一种陆驰从来没有听过的、近乎示弱的无奈。
温知许抬起头。
楼梯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是陆云谦。
加上这次,温知许一共见过他三次。
第一次是两年前。
那时候的陆云谦意气风发,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沧江是我说了算”的强势。
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全是算计和打量,看人的时候像在估价。
第二次是陆琪订婚那晚,当时情况太乱,他只匆匆扫了一眼,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
今天是第三次。
温知许几乎没认出来。
楼梯间的光线不算明亮,但足够他看清陆云谦现在的样子。
和前两次判若两人。
明明才过去几天,那个意气风发的陆云谦好像突然之间就老了。
眼角下垂了,颧骨突出了,连鬓角的白发都多了许多,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刺眼。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嘴唇有些干裂,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疲惫的、苍老的躯壳。
这几天,陆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驰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温知许。
拉着温知许上了楼梯,从陆云谦身边走过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有看谁。
父子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但那短短的一米,像是一条跨不过去的银河。
直到进书房,陆驰才松开了手。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
厚重的红木书桌摆在正中间,桌面上摊着几张纸,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
那是陆驰记忆里陆云谦从来不会用的东西。
陆云谦在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张椅子。
“都坐下吧。”
温知许看了陆驰一眼,陆驰微微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很舒服,但温知许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谁都没有先开口。
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陆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架上一本旧书的书脊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三天两夜了,答案应该已经早就到您手中了吧。”
他目光落在陆云谦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东西。
“所以怎么样?把自己的孩子赶出去,替别人养了十几年的孩子,这滋味怎么样?”
温知许的瞳孔一缩。
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陆驰,又看了看陆云谦。
替别人养孩子?
陆琪不是陆云谦亲生的?
这个信息像一颗炸弹,在他脑子里轰地炸开了,所有的碎片都在高速旋转。
陆琪不是陆云谦的女儿,那她是谁?这一切和陆驰被绑架有什么关系?
但陆云谦和陆驰都没有看他。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两把无形的剑,无声地交锋。
陆云谦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了十几下,才终于开口。
“陆驰,当年的事情我是有错。”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可是是你选择跟着你妈妈,我什么时候赶过你?我才是你的监护人。”
他看着陆驰,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是不甘,还是一种被岁月磨钝了的、笨拙的、不会表达的关心。
“在沧江,谁人不知道你陆驰是我陆云谦的儿子?而且如果没有陆家,没有我,你觉得这两年你的事业能做得风生水起?”
陆驰没有说话。
他知道陆云谦的话没有错。
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事实。
在沧江,很多人给他面子,多少和他姓陆、和他是陆云谦的儿子有关。
这个城市就是这样,人情世故、利益交换,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账,每个人都在权衡利弊。
他不喜欢,但他改变不了。
可有人不同意了。
“陆总。”
温知许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不大,但很清晰,干净利落。
陆云谦的目光移到他脸上,带着一丝意外。
“这是你们的家事,我知道我不应该说。”温知许坐直了身体,看着陆云谦的眼睛,目光坦荡而平静。
“但您这话不对。”
陆驰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温知许。
温知许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陆云谦脸上。
“陆驰这两年的成功是因为他自己,和陆家、和您没什么关系。”
陆云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您说得没错,在沧江很多人见到他,可能都会因为您给他几分面子。”
温知许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那也是因为他有这个资格。”
“如果他是一个纨绔子弟,一事无成,就算他是您的儿子,别人表面恭维,背后议论什么,您比我清楚。”
陆云谦没有说话。
“可是这两年,您有听到别人在背后议论他什么吗?”
“不是‘他是陆云谦的儿子’,而是他这两年的成功,屡屡拿下的项目,出奇的成绩,一个又一个别人做不到、只有他做到了的事情。”
温知许看着陆云谦,目光里没有任何退让。
“所以,他的成功就只是因为他是陆驰,和您没关系。”
陆云谦的目光在温知许身上停了很久,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
从审视到思量,从思量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收回了目光。
“你妹妹…陆琪和她妈的事情,我已经查清楚了。”
陆云谦的声音变得很平淡。
“过几天就送她们去美国。算是……为了这十几年的感情。”
感情。
陆驰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看来您还挺大度的。”
陆驰的声音里带着刺,像冬天的风,刮在皮肤上又冷又疼。
“替别人养孩子十几年,自己的儿子都差点被害死了,还为别人考虑。”
陆云谦:“你不是没事吗?”
“所以我没事,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陆云歉冷冷道:“如果不是因为你喜欢他,怎么会有这么多事情?”
温知许的手指微攥紧了。
陆驰看着陆云谦,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您这是怪我,说出了陆琪不是您亲生女儿这件事?”
陆云谦没有说话。
“您放心。”
陆驰每个字都重得像石头。
“如果您愿意,可以继续养着。我又不介意。”
“陆驰。”
陆云谦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陆云谦没有替别人养孩子的爱好。我只是在说事情。”
“您说事情就是专挑我的事。”
陆驰站起身,“算了,多的我也不说了。既然您都已经安排好了,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是……”
他看着陆云谦,目光平静。
“别再出现在我眼前。不然就不像这次这么简单了。”
他拉住温知许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我们走。”
“去哪儿?”
陆云谦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陆琪和她妈走了,这家里就我一个人,你不回来住,还准备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