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告一段落。
那段惊心动魄的几日,像一场突如其来又匆匆退去的暴风雨,在记忆的墙面上留下了一些潮湿的、深浅不一的痕迹。
但太阳出来之后,那些痕迹也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淡了。
王牧离开得很安静。
没有告别,没有纠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合同签完的第三天,温知许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王牧,内容只有简短的几句话:
公司两年的收益,百分之八十,加上公司估值折算后的价值,全部转入了温知许指定的账户。
数字很大,大到温知许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零。
邮件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知许,保重。”
四个字,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标点,没有煽情的后缀。
温知许看着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
有些话不用说,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到了该分开的路口,各自转身,不必回头。
那笔钱到账之后,温知许想了很久。
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这笔钱全部投进了陆驰正在准备的一个新项目里。
“不行。”
陆驰语气斩钉截铁,“我的资金完全够,不需要你投。”
温知许靠在办公桌边上,双臂抱胸,看着陆驰那张写满了“我不答应”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知道你够。”
温知许像是在说事实,“但是我想投。”
“温知许……”
“陆驰。”温知许打断,“这笔钱投进去,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和你一起上班了。”
陆驰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你就是为了这个?”
“对。”
温知许理直气壮,“就是为了这个。”
陆驰表情在“不答应”和“没法拒绝”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变成了一种无奈的、认命的、带着点甜蜜的妥协。
“随你吧。”
那之后,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
两个人还是像以前一样。
早上一起出门,陆驰开车,温知许坐在副驾驶,有时候聊天,有时候安静地听着广播里的歌。
到了公司各自忙各自的事情,中午一起吃饭。
下班一起回家。
周末,两个人会一起去超市。
陆驰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温知许跟在后面,偶尔往车里扔一盒牛奶、一袋面包、一把青菜。
陆驰会在零食区停留很久,拿起一包薯片看看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眼巴巴地看着温知许。
温知许每次都会假装没看到,但每次结账的时候,那包薯片都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购物车里。
饭后,他们会下楼散步。
那条路走了无数遍了,哪棵树在什么季节开花,哪条长椅被太阳晒得最暖。
他们都清清楚楚。
但每次走在这条路上,都觉得和上次不一样。
春天的风,夏天的蝉,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四季轮转,身边的这个人一直都在。
日子平淡得像是白开水。
但白开水也有白开水的好。
解渴,暖胃,离不开。
——
中秋节前一天。
陆驰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
他用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头发,走进客厅。
温知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屏幕上的画面他显然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落在地毯上的某个地方,整个人像是陷进了一场很深的沉思里,连陆驰走到身边都没有察觉。
“想什么呢?”
陆驰在他身边坐下,肩膀碰了碰他的肩膀,“这么入神。”
温知许回过神来。
“没有,后天就是中秋节了。”
“我们不是要回你家一趟嘛!”
“要不要带点什么给你爸?”
那件事之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陆云谦变了。
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时候变的,也许是陆琪和她妈离开之后。
也许是他在医院看到陆驰浑身是伤地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
也许是某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老宅里,发现整个家只剩下他自己的时候。
他开始主动给陆驰打电话。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有时候只是问一句“吃饭了吗”,有时候是“天气冷了多穿点”,有时候甚至只是一句“没事,就是打个电话”。
那些电话短得可怜,最长的不超过一分钟,但陆驰每次挂掉电话之后,都会沉默很久。
他和温知许回过老宅两次。
都是陆云谦叫他们回去吃饭的。
每次陆云谦让李伯做了一桌子菜,三个人坐在那张能坐二十个人的大圆桌前,吃得安静而克制。
见面时,陆云谦对温知许的态度也客气了。
虽然还是有些不自在,目光交汇的时候会不自然地移开,但至少没有再说过什么难听的话。
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身边没有人陪伴,感觉到孤独了吧。
温知许这样想。
一个老人,守着那么大的房子,身边只有李伯和几个下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种孤独,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冷。
“不买。”陆驰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语气有些硬,“他什么都不缺。”
“这是我的心意。”
温知许看着他,“和他缺不缺没什么关系。”
陆驰偏过头去,下巴微微抬着,那个角度看起来像是在赌气。
“等他同意之后再说。”
温知许伸出手,把陆驰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拿过来,帮他擦头发。
“陆驰,虽然我不知道以前你们是怎么相处的,但你爸其实已经在努力接受我了。”
陆驰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男人与男人本就不被世事应许。”温知许的手没有停。
“我们也需要给他时间。”
陆驰叹了口气。
“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下,“我只是气不过当年他对我和我妈,还有两年前他把你逼走。”
温知许的手顿了一下。
两年前陆云谦是对他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但是他离开。
不是因为陆云谦的威胁。
“你知道的,”温知许的声音很轻,“我离开,和他没多大关系。”
“那也有关系。”
温知许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好吧,多少有点关系。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电视里在播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但他们谁都没有在听。
陆驰忽然转过头,带着点紧张。
“别一直说他。”
陆驰认真起来,“温知许,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伯父伯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