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许是被噩梦惊醒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噩梦了。
自从和陆驰住在一起之后,那些曾经在深夜造访他的、黑暗的、潮湿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梦境,就像被什么东西驱散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今晚,那个梦又回来了。
他记不清梦到了什么,只有一些模糊的、破碎的画面在意识深处闪烁。
温知许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熟悉卧室的天花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还有枕边人安静的、沉睡的轮廓。
陆驰睡在他旁边,侧着身,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手臂。
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是微微弯着的,不知道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梦里和梦外,像是两个世界。
温知许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砰砰砰砰,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深呼吸,试图把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安压下去。
没用。
那种感觉还在。像一条蛇,冰凉地、缓慢地盘踞在他的胸腔里,吐着信子,嘶嘶作响。
温知许小心翼翼地,把陆驰搭在他腰上的手拿开,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指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了那个熟悉的、冰凉的金属外壳。
他按了一下电源键。
屏幕没亮。
他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亮。
他的心莫名地空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手机没电而已,多大点事。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
温知许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充电器,把线插进手机接口。
“……嗯?”
陆驰迷糊道:“怎么了?”
温知许的动作顿了一下。
陆驰正半睁着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还蒙着一层睡意的雾气,睫毛一扇一扇的,整个人看起来又懵又乖。
他的手在床单上摸索了一下,没摸到温知许,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像是在梦里也在找人。
“没事,你睡吧,手机没电了,我拿下充电器。”
陆驰眨了眨眼。
含混地“哦”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一卷,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温知许找到充电器,按下电源键。
明明也就是几秒钟的事情,可是温知许觉得那几秒钟好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拉成了一根细细的、快要断掉的线。
一秒像一分钟,一分钟像一小时。
他盯着那个白色的标志,盯到眼睛发酸,盯到那个标志像是在发光、在膨胀、在吞噬他的整个视野。
屏幕终于亮了。
凌晨五点零四分。
温知许的目光刚要移开,就看到了屏幕右上角那个标红的电话图标。
红色的,小小的,像是用血点上去的,旁边跟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未接来电。
他点开,是苏妄打来的,本来没什么的,可是看到未接来电34个。
温知许的呼吸好像停了。
他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眼睛盯着那个数字,34,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认这不是手机出故障了,确认这不是噩梦的延续。
34个未接来电。
从凌晨三点多开始打的。
第一个是三点十二分,然后三点十五,三点十八,三点二十一。
每隔两三分钟就打一个,像时钟的秒针一样,一秒都不肯停,一秒都不肯等。
最后一个是在凌晨四点四十四分,四个四,排成一排,像四根钉子,钉在了温知许的视网膜上。
然后手机就关机了。
不是因为苏妄没再打,而是因为手机被他打到没电了,自动关机了。
那些在关机期间打进来的电话,转化成了运营商发来的短信。
一条一条的,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收件箱里,“您有一通来自苏妄的未接来电”,“您有一通来自苏妄的未接来电”,“您有一通来自苏妄的未接来电”……
温知许的手开始发抖。
他急忙拨回。
嘟!嘟!嘟!
电话很快接通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苏妄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温知许,你他妈和陆驰昨晚做什么去了。”
苏妄失控,撕心裂肺的愤怒。
“为什么谁都不接电话,你看看我给你们打了多少个电话,为什么……为什么……接一个也好啊!”
苏妄的声音从尖叫变成了哭泣。
温知许愣住好久。
他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所有的思绪都卡在了一个地方,转不动,也退不回来。
“苏妄,出什么事了。”
不是疑问的语气,是陈述的。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出事了。
34个未接来电,凌晨三点到五点,苏妄的哭声。
不是出事,是出了大事。
“来人民医院,现在,立马。”
听筒那边传来有人在叫他。
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叫什么,但那个声音很急,很紧,像是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不能等,一秒都不能等。
“来了,来了……”
苏妄的声音远了,像是在转头和那个人说话,然后又近回来,但温知许什么都没听到,因为电话已经挂断了。
温知许拿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盯了好几秒。
“陆驰,醒醒,出事了。”
他伸手去推陆驰的肩膀,力气不大,但那只手在抖,抖得根本控制不住。
陆驰“蹭”地一下坐起来的。
“出什么事了?”
陆驰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他的眼睛已经清明了。
温知许摇了摇头:“不知道,苏妄打了好多电话,让我们现在去人民医院。”
“苏妄?”陆驰眉头皱紧,一边说一边掀开被子下床,“他出事了?”
“不知道。他说了好多话,我没听清——就听到让我们去人民医院。”
温知许已经站起来了,从衣柜里拽出两件衣服,一件扔给陆驰,一件往自己身上套。
两个人在两分钟之内穿好了衣服。
陆驰拿上手机看了看,皱眉。
“我昨晚明明记得还有电啊。”
“苏妄给我打了几十个电话,也给你打了。”
陆驰没说话。
他不需要说话。几十个未接来电——这两个人加在一起,怕是把苏妄的手机电池都打光了。
能让苏妄那个平时嘻嘻哈哈、天塌下来都先拍张照发朋友圈的人,打了这么多通电话,打到两个人的手机一个关机一个没电……
陆驰知道事情严重性了。
两个人冲出了门。
走廊的声控灯被他们的脚步声惊亮,惨白的光照在两个匆忙的身影上。
电梯太慢了,等了几秒没来,陆驰直接拉开了安全通道的门,两个人从楼梯跑下去的。
上了车,温知许坐在副驾驶,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从五点零四分跳到了五点十一分。
凌晨的街道很空旷,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面掠过,橘黄色的光落在温知许脸上,一下一下地明灭,像心跳,像倒计时。
从被噩梦惊醒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很不安。
那种感觉越来越激烈。
“你还好吧?”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覆上了温知许攥着手机的手。
“没事,就是有些不安。”
“别担心。”
“刚刚你不是给苏妄回了电话吗,说明人没事。要是真有什么……”他顿了顿,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苏妄不会只让我们去医院。”
温知许点了点头。
话是这样说,道理是这个道理。
苏妄能打电话,说明他还活着,还能说话,还能骂人,还能哭。
活着的人,就是没事的人。
可是温知许心里的不安并没有减少。它不但没有减少,反而随着车子离医院越来越近,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重,让他喘不过气来。
五点十三分。
距离苏妄打第一个电话,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两个小时,可以发生很多事情,两个小时,可以是生和死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