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还没停稳,温知许的手机就震了。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手像被烫了一下。
温知许几乎是本能地划了接听,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三次才滑过去。
“六楼,快一点。”
苏妄又急又哑。
温知许还听到了别的声音。
电话那头,苏妄在和另一个人说话,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时有时无。
他听不太清全部,但有几个词像刀子一样,锋利地、精准地剜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马上到了……”
“……请你们等等……”
等等。
等什么?
他忘记身边还有陆驰。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上去,上六楼,快。
温知许冲向电梯。
他跑得很快,快到陆驰在他身后叫了他两声他都没听到。
电梯门关着,楼层数字停在八楼,一动不动。
温知许站在电梯门前,疯狂地按向下键,电梯的数字终于开始变化了,从八到七,从七到六。
每一层都像是走了一个世纪。
“温知许。”
陆驰他追上来,“温知许。”
温知许没有反应。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所有的注意力都锁死在电梯的数字上。
“温知许。”
温知许终于转过头来。
他的眼神让陆驰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那双眼睛是空的。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空的。
“没事吧。”陆驰抬起手,手掌贴上温知许的后背。
温知许想要摇摇头。
他确实摇了,但他的脖子像生了锈的齿轮,动了一下就卡住了。
陆驰握住了他的手。
温知许的手冰凉冰凉的,凉到不像一个活人的手,凉到陆驰的手指触上去的那一瞬间,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别自己给自己压力,马上就能知道了。”
马上就能知道了。
这句话说完的时候,电梯到了。
叮!
电梯门打开,里面的灯光白得刺眼。温知许几乎是冲进去的,脚刚踏进门就按下了六楼的按钮。
陆驰跟着他走进去,站在他身后。
电梯门关上了,轿厢开始上升。
狭窄的空间里,温知许的呼吸声清晰得让人心慌。
陆驰伸手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拉进了自己怀里。
“肯定是出事了。”
“不然苏妄不会把我们两个电话都打关机了,而且还是半夜三更。一定……”
他自己说不下去了。
那个“一定”后面跟着的东西太沉了,沉到他根本不敢说出口,好像只要不说出来,就不会是真的。
陆驰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
“好了,好了。”
“马上就知道了。”
如果陆驰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他就不会这么说了。
他会宁愿不知道今天的事情。
宁愿迟一点点知道,哪怕迟一个小时,迟半个小时,迟十分钟都好。
叮!
六楼到了。
温知许还没来得及迈出电梯,一只手就伸了进来。
苏妄抓住了他的手腕。
温知许几乎是被苏妄从电梯里拽出来的。
“苏妄,怎么回事?你慢点……”
陆驰想要拉住温知许,但苏妄走得太快了。
“苏妄,我……”
陆驰的话没有说完。
苏妄停了下来。
门的上方挂着灯箱,白底红字。
急诊手术室。
门口站着好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年纪都不小了,有的戴着眼镜,有的已经花白了头发。
他们站在那里,姿态各异。
看到苏妄走过来,最前面的那个医生微微站直了身体,目光越过苏妄,落在了温知许脸上。
“来了,家属来了。”
苏妄把温知许推到医生面前,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可以说有些粗暴。
温知许一脸茫然地看着医生。
“你是家属吧。”医生拿出合同,递过来。
“签个字吧。”
签字?
温知许看了看那几张纸,又看了看医生。
密密麻麻的字,一行一行的,黑压压的,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
他看到了几个关键词——“手术”,“风险”,“知情同意书”。
他又看了看苏妄。
他又看了看医生。
医生在等他。
“苏妄。”陆驰的声音响起,“把事情说清楚。”
“温知许,现在什么都别问。”苏妄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晚晚在里面,等你签字手术。但是手术的可能性……也就百分之二十不到。”
晚晚?在里面?手术?
他听得懂每一个字,但他听不懂这些话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晚晚不是在学校吗?
她昨天还在微信上跟他聊天,说和同学约好了出去玩。
她怎么会在医院里?
怎么会在手术室里?
“家属快签字。”
医生催促,“虽然希望渺茫,但是能快一秒,就多一点希望。”
温知许看着医生手里的合同。
他伸出手,接过了笔。
笔握在手里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温知许。
笔画歪歪扭扭的,不像他平时的字。
医生接过签好字的同意书,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手术室的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温知许看到了里面的一角。
惨白的灯光,冰冷的仪器,还有几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人影在忙碌地移动。
然后门关上了,关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了。
手术室上方那盏红灯亮了。
“手术中。”
温知许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三个字。
他的大脑还是空白的。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支签完字的笔,忘了还给医生。
“苏妄,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妄……”
“去看看伯父伯母最后一眼。”
苏妄的声音很平,“天亮了他们就要火化了。”
“你……你说什么?”温知许的声音很小很小。
“伯父伯母和晚晚坐在一辆车里……出车祸了。伯父伯母因为护着晚晚,两个人刚到医院就没了。”
刚到医院就没了。
刚到医院。
就没了。
温知许眼珠在转,但那不是在看什么东西,而是像一台失控的机器,在没有任何指令的情况下疯狂空转。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膛起伏得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呼哧呼哧。
“不可能,怎么会呢?”
他身体开始发抖,开始碎裂。
“我爸妈他们在老家,怎么会来沧江?怎么会和晚晚坐一辆车里?”
“苏妄,是啊,伯父伯母来沧江,怎么会不跟温知许打电话?”陆驰的声音也有些发紧。
“你们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走了两步,发现温知许没有跟上来,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温知许。
“走吧,天亮之前,总要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