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
里面温度很低,温知许站在房间中央,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的面前,是两张床。
不,不是床。
是那种不锈钢的、带轮子的、可以推着走的担架车。
车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人形的隆起,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
温知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块白布上,落在那白布边缘垂下来的、微微晃动的流苏上。
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光,没有焦点,像是两颗被磨砂了的玻璃珠,什么都映不出来,什么都照不进去。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已经放弃了。
苏妄和陆驰站在他身后。
苏妄头微微低着。
陆驰目光落在温知许身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他想伸出手,想握住温知许的手,想揽住他的肩,想把他拉进自己的怀里,想告诉他“我在,我在这里”。
可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合适的时机。
温知许的双眼通红,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伸出那只颤抖的手,每前进一厘米,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手悬在白布上方,指尖离那块布不到五厘米。
他甚至能感受到白布下面散发出来的那种冷。
他不信。
心里一万个不相信。
每一个细胞都在拒绝,每一个神经元都在抵抗。
他的大脑在拼命地、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告诉他。
这不是真的。
不是你们,对不对?
你们这时候应该在老家。
天刚亮,山里的雾气还没散,你们应该刚起床,妈在厨房生火做饭,爸在院子里喂鸡。
妈会喊“老头子,粥好了”,爸会应一声“来了”,然后两个人坐在那张用了二十多年的木桌前,就着一碟咸菜,喝一碗热粥。
你们怎么会躺在这里呢?
一定不是你们。
苏妄又不认识你们。
对,他不认识你们。
一定是他认错人了,他把别人家认成你们了。
你们在老家的,你们在山上,你们在田里,你们在灶台前,你们在任何地方都好。
就是不应该躺在这里。
温知许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落了下去,抓住了白布的一角,指尖收拢的瞬间,白布在他手中皱成了一团。
他闭着眼睛,迟迟不敢睁开。
怕,他害怕极了。
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除了美国那次,就是现在。
不敢看。
不敢确认。
不敢面对那个一旦确认就再也无法撤回的事实。
身后,陆驰的眼睛瞪大了。
白布掀开的那一瞬间,陆驰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心脏。
他认识那张脸。
那是温母。
过年的时候,才见过,怎么会忘。
他和温知许回去那天,温母站在村口等他们,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
她笑着一句句的关心,“路上累不累”,“冷不冷”,“饿不饿”。
那是一张温暖的脸,总是笑着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那是长年在太阳下劳作留下的痕迹。
可现在,那张脸安安静静地躺在白布下面。
那些皱纹还在,那些岁月的痕迹还在,但所有的温度和表情都不在了。
陆驰眼眶红了,但他咬着牙,没有让任何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
他的手攥紧。
苏妄看到了陆驰反应的瞬间。
他最后的、哪怕是一丝一毫的侥幸也碎了。
其实从事故现场到现在,他一直在告诉自己,也许不是,也许他猜测错了,也许晚晚还没有接到人,也许那对中年夫妇只是碰巧和晚晚坐一辆车。
这个想法很可笑,他知道。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碰巧”?
如果不是父母,谁会豁出命去护着别人?
车祸发生的时候,那对夫妇用自己的身体把晚晚夹在了中间。
两个人,四只手,紧紧地抱着那个十几岁的女孩,像两堵墙,像两把伞,像两只翅膀。
他们的身体被撞得变了形,骨头碎了,内脏破了,血流了一地,但他们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
苏妄闭上眼睛,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角的泪终于没有忍住,从紧闭的眼缝里挤了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没入领口。
温知许慢慢睁开了眼睛,目光移到床上那个人的脸上。
先是额头,往下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个部位他都认识,每一个细节他都熟悉。
可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陌生了。
温知许的双脚一软。
他的膝盖猛地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好在他扶住了床沿。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还攥着白布。
他的身体微微佝偻着,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肩上,压得他直不起腰。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一颗接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白布上,滴在那张熟悉的脸旁边。
温知许一把掀开了旁边的白布。
迟军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父亲。
那个沉默寡言的、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的男人。
他会在温知许考了第一名的时候板着脸说“别骄傲”,然后在转身之后偷偷跟邻居炫耀“我家知许又考了第一”。
他会在温知许说要留在城里工作的时候沉默很久,然后说“你自己决定”,然后每个月给温知许打钱。
他的头发比过年的时候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又深了一些。
他的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粗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那只手能扛起一百斤的粮食,能劈开一整棵的柴,能修好家里所有坏掉的东西,但它再也不会抬起来,拍拍温知许的肩膀了。
温知许的双手慢慢地、慢慢地伸向温母的脸。
他的手指在颤抖。
在即将触碰到那张脸的最后一刻,他的指尖悬停在了半空中,离温母的皮肤不到一寸。
他不敢碰。
怕碰到的温度是冰凉的,怕那种冰凉会通过指尖传到心脏,让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妈……你醒醒。”
他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轻轻地、极轻极轻地触上了温母的脸颊。
“别这样……你们不是来看我的嘛?我来了……我、我来了啊。”
他的眼泪落在白布上,落在他母亲苍白的脸上,落在那张再也不会笑的嘴唇上。
“你们醒醒。”
他摇迟军的肩膀,那只手很轻很轻地推了一下,像是在叫一个睡得太沉的人起床。
“爸……您醒醒。”
温知许推了一次一次。
“我还没有带您和我妈出去玩呢。还没有带你们进城吃好吃的呢。”
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声音在一点一点地变大。
“爸!妈!你们醒醒!别睡!”
“我带你们回家,你们不知道,儿子在城里买房子了,你们还没有到过呢,你们起来,我这就带你们去,好不好……”
“你们起来……好不好。”
他重重跪了下去。
膝盖撞上瓷砖的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停尸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温知许趴在床沿上,头埋在手臂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在这个房间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