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帽檐下的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见过太多悲欢离合之后形成的、既同情又克制的表情。
他没有走进来,就站在门口,目光从跪在地上的温知许身上掠过,落在他身后的陆驰和苏妄身上。
“死者家属,有警察在找你。”
温知许没有动。
他的头还埋在手臂里,肩膀还在颤抖,像是没有听到,又像是听到了但没有力气去回应。
过了好几秒,他动了。
他手撑着床沿,膝盖撑着地面,身体一点一点地往上起。
起到一半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又往下坠。
旁边的陆驰眼疾手快,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稳稳地接住了。
“温知许。”
温知许靠在他怀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我没事。”
他从陆驰怀里直起身来。
他把白布拉上,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必须有人去做、但他这辈子都不想做、也永远做不好的事情。
白布重新盖住了温母的脸,盖住了迟军的脸,盖住了那两张他看了二十多年的、再也看不到的、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停尸房。
苏妄和陆驰默默跟在他身后,三个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几个警察站在走廊的转角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看到温知许走过来,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打开文件夹,拿出一支笔。
“你是家属是吧。”
温知许站定了,看着那个警察。
“……嗯!我是他们的儿子。”
“警察同志,好好的,我父母坐的车为何会发生车祸。”
警察叹了口气。
作为警察的他见过了太多车祸、太多死亡、太多破碎家庭的警察,在面对又一个同样破碎的家庭时,除了无能为力,剩下的只有叹息。
“对方司机酒驾,现在已经被我们带走了,他会受到相应的法律责任,还请你节哀!”
“他没死?”
警察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先生,我们知道遇到这种事情你很伤心,可是……”
“他人呢?”
温知许打断了他。
警察的嘴唇动了动:“警局。”
温知许站在那里,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他红透了的眼眶上,照在他微微发抖的嘴唇上。
“所以我父母死了,我妹妹现在还在急诊室,生死未卜。”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对方司机酒驾导致的。”
“现在你告诉我,凶手人好好的,什么事情都没有。”
警察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说的是对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温知许看向苏妄。
“苏妄,拉晚晚他们的司机呢?”
“生命没有危险。”苏妄的声音很轻,“但是……双腿没了。”
——
回老家的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
窗外的山一座连着一座,层层叠叠的,在暮色中变成了深深浅浅的墨色。
路边的杉树笔直地往后退,一棵,又一棵,像是在列队送行,又像是在无声地告别。
温知许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两个骨灰盒。
他抱得很紧很紧。
他的眼睛是红的,布满了血丝,眼眶下面是一片浓重的、像是被炭笔画上去的青黑。
他已经两天没有闭眼了。
从接到苏妄电话的那个凌晨,到现在坐在这辆回老家的车上,整整两天,四十八个小时,他的眼皮没有合上过。
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画面。
父母被推进焚尸炉的那一刻,晚晚浑身是血被抬上担架的那一刻。
那个凌晨他躺在床上、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而他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一刻。
他怕闭上眼睛。怕闭上眼睛之后看到的东西,比醒着的时候更可怕。
陆驰坐在他旁边,侧着身,目光落在温知许的脸上。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每一条线、每一个弧度、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都烂熟于心。
可此刻,他觉得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被人从里面调暗了,暗到只剩下一丝微弱的、随时都可能熄灭的光。
陆驰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疼得他眼眶发酸。
“我拿着,你两天没有闭眼了。”
温知许摇了摇头。
“我没事。”
我没事,这两天他说了无数遍。
在医院的时候,傅承泽赶来只说了,“知许……”
温知许便看着他,“我没事”。
陈佳佳也来了。
她拉着温知许的袖子,叫了一声“温知许”,就再也说不出话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温知许看着她,还是说“我没事”。
沈易南站在病房门口,眼眶是红红,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温知许抬头看到他的时候,说的也是“我没事”。
每个人都知道他在说假话。
每个人都知道他怎么可能没事。
他的父母死了,他的妹妹躺在ICU里生死未卜,他两天没有合眼,没有吃一口像样的饭,没有喝一口超过温度的水。他怎么可能没事?
可没有人拆穿他。
因为除了说“我没事”,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因为除了假装自己还撑得住,他没有别的办法继续站在这里。
“知许……我知道你难受。”
“但是回去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
陆驰的手从温知许的手背上移开,转而覆上他的肩膀,掌心贴着他单薄的肩胛骨。
“你不休息一会儿,会熬不住的。你倒下了,晚晚怎么办?后面的事怎么办?”
温知许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我没事”,但那三个字还没有出口,陆驰已经从他怀里把骨灰盒接了过去。
“听话,靠我休息一会儿,到家还需要一段时间呢。”
他揽过温知许的肩膀,把他的头轻轻地按在了自己的肩上。
温知许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
他的头靠在陆驰的肩上,额头抵着陆驰的颈窝,鼻尖萦绕着陆驰身上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呼吸还很浅很急,心跳还没有慢下来。
但最终,他还是闭上了眼睛。
只是闭上了。
他不敢睡。
他怕想起那个凌晨,想起那个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的夜晚。
那天晚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不想被打扰,就是想安安静静地和陆驰待在一起。
在父母拼了命地想要联系他的时候,他睡了。
在苏妄打了三十四个电话的时候,他睡了。
在他的父母被救护车送往医院、在抢救室里生死一线的时候,他睡了。
他错过了第一个电话。
错过了第二个。
错过了所有的。
他错过了见父母最后一面的机会。
他们第一次进城。
是特意来看他的。
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他——也许是想给他一个惊喜,也许是怕他提前准备太麻烦,也许是他们自己也不太确定能不能来。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只知道,他们到死都没有见到他。
自责像一条蛇,冰凉地、缓慢地缠上了他的心脏,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紧到他的心脏像是要被勒碎了。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到那种沉重的、无法挣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痛。
那是他的错。
这两天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调静音。
如果他在第一个电话响起的时候就接了,如果他能在父母还在抢救的时候赶到医院。
哪怕只是握一握他们的手,哪怕只是让他们知道“儿子来了”。
哪怕只是让他们在最后的那一刻不是陌生的、冰冷的、空荡荡的医院。
他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抱着骨灰盒,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来。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只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