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的温知许松开了扶梯。
修长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他没有看面目狰狞的陆云谦,没有看肃穆的执法人员。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静静地、牢牢地锁在陆驰身上。
那双总是温润干净的眼眸里,没有怨恨,没有愧疚,没有委屈,更没有半分辩解。
只有一片死寂、无边无际的悲伤。
安静得,让人窒息。
傅承泽下意识伸手,想要拦住准备下楼的温知许,怕他直面这场凌迟般的对峙。
可温知许微微侧身,轻轻避开了。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下楼梯。
脚步声很轻,落在寂静的客厅里,却每一步,都踩在陆驰的心尖上。
最终,他在距离陆驰两米的位置,停下脚步。
不远不近,彻底疏离。
“陆驰。”
“你父亲的事,不是针对你。”
短短一句话,堵得陆驰喉咙窒息,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昨夜所有的细节,如潮水般汹涌回笼。
他终于懂了。
懂了他反常的热烈,懂了他眼底藏不住的落寞,懂了他肩头那滴被他误以为是汗水的泪水。
他全都知道。
昨夜他就清楚,今天一切都会揭晓。
清楚他们之间的一切,会彻底崩塌。
所以他拼尽全力,索要了最后一次温存。
只为和挚爱之人,好好告别。
陆云谦的怒骂再次刺耳响起: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你就是算计好了一切,从接近我儿子的第一天起,你就想着报复陆家,你就是故意的。”
温知许脊背挺直,神色平静,淡淡开口:“我认识陆驰的时候,不知道他是您的儿子。”
“一派胡言!”
“陆伯伯。”
傅承泽上前一步,语气冷硬刚正。
“您可以问问陆驰,当初温知许和他相识相恋,是否知晓您的身份、知晓陆家的过往。”
陆云谦见有转机,立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慌忙狡辩:
“我不是故意的,那天大雨滂沱,我喝了酒反应迟缓,根本来不及刹车,我不是有意要撞死人的。”
“你酒驾,你撞人,你逃逸。”
“为了自己,你找人顶包,毁了别人完整的家,保全了你自己的一切。”
“现在说,你不是故意的?”
陆云谦被儿子冰冷的眼神盯得心慌,彻底恼羞成怒,双目赤红:
“陆驰,你疯了,我是你亲生父亲,你到底站谁那边。”
“我知道你是我爸。”
陆驰眼眶通红。
“可你害死了别人的父母。”
“就因为你是我爸,所以我连恨你的资格,都没有吗?”
空气瞬间死寂。
温知许的指尖反复蜷缩、松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出细密的痛感,却丝毫缓解不了心口的窒息。
傅承泽偏过头,不忍再看这两败俱伤、痛彻心扉的一幕。
良久。
久到落地窗前的日光缓缓偏移,久到空气中的尘埃尽数落定,久到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温知许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易碎得可怜。
“陆驰,我从来没有逼你选边站,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你恨你的父亲。”
他微微抬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硬生生将眼底汹涌的湿意、翻涌的血泪尽数逼退。
他扯出一抹极淡、极温柔,却又绝望到底的笑。
像冬日最后一缕残阳,温暖转瞬即逝,只剩无边寒夜。
“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我只想知道,我爸妈到底为什么惨死雨夜。我只想找出那个肇事逃逸、逍遥法外的凶手。”
“我查监控、找证人、复原案发现场、比对所有证据,我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报复任何人。”
“我只是想给我死去的爸妈,给昏迷不醒的妹妹,一个交代。”
“真相?”
陆云谦突然疯狂大笑,笑声刻薄又残忍,字字诛心:
“所谓的真相,就是你爸妈不应该出门,就是你妹妹不应该带着他们去找你,”
“说到底,是你温知许,害死了他们。”
轰!
温知许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这句话,是插在他心口。
是他无数个深夜自我折磨、自我内耗的根源。
是他这辈子,永远跨不过的炼狱。
“闭上你的嘴。”
陆驰目眦欲裂,眼底翻涌着滔天杀意,死死盯着陆云谦。
那是儿子对父亲,最极致的失望,最彻底的愤怒。
陆云谦被他凶狠的眼神吓得后退半步,随即更加气急败坏:
“你敢瞪我?为了一个害死自己家人的灾星,你敢瞪你的亲生父亲?!”
“够了。”
傅承泽上前一步,彻底终结这场荒唐的闹剧,声音冷冽有力:
“陆云谦,你不仅涉嫌酒驾、肇事逃逸、行贿顶包,多项罪名证据确凿。”
“除此之外,陆氏集团长期财务造假、偷税漏税、违规竞标、行贿公职人员,涉案金额超两亿。”
“你作为集团法人与实际控制人,所有罪责,全权承担。”
他抬手,亮出一叠厚厚的证据:
“这里每一页,都足够让你牢狱多年。与其在这里用别人的家破人亡狡辩,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向法庭认罪。”
“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陆云谦彻底崩溃,疯狂挣扎,手铐撞击出刺耳的脆响:“账目是整个集团做的,董事会、财务部所有人都有份,凭什么只抓我,凭什么。”
“带走。”
执法人员沉声下令。
两人押着狼狈不堪的陆云谦,大步往外走去。
路过客厅玄关时,陆云谦猛地回头,猩红的目光死死钉在陆驰身上,留下最恶毒的诅咒:
“陆驰,你今日为了外人,亲手葬送陆家、送你亲爹入狱。”
“你护着他又如何?血海深仇在前,你们这辈子,永远不可能,他会恨你一辈子,你们生生世世,再无可能。”
凄厉的嘶吼声,渐渐被门外的风声、车鸣声吞没。
喧嚣散尽,偌大的老宅客厅,死寂得可怕。
“学长,你先去车里等我。”
傅承泽看着他苍白憔悴的侧脸,满眼心疼:“你一个人,可以吗?”
“没事。”
傅承泽犹豫再三,终究点头。
路过陆驰身侧时,他脚步微顿,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剩一声无声的叹息,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