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两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却是血海深仇的距离,此生隔绝的距离。
近到触手可及,远到余生无望。
陆驰望着眼前清瘦的人,心口撕裂般的疼。
“我很多次,都想告诉你真相。”
死寂中,温知许率先开口,沙哑的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疲惫。
“最开始,我只是查到监控有问题,可是后面发现有人顶包、有人抹除罪证。”
“我从头到尾,只是想找出真凶,从来没想过,最后查到的人,会是你爸。”
从来没想过,他倾尽所有想要找出的仇人,偏偏是他挚爱之人的父亲。
何其讽刺,何其残忍。
陆驰喉间滚烫,酸涩的情绪彻底翻涌。
他有千万句话想问。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下所有?
你为什么不信我?
可所有的质问,尽数堵在喉咙里,碎成齑粉。
他瞬间彻底懂了。
温知许不告诉他,从来不是不信他。
是太懂他,太在乎他。
温知许清楚地知道,一边是生养自己的亲生父亲,一边是家破人亡、血海深仇的挚爱。
一旦提前告知,他将陷入无尽的割裂与内耗。
所以他宁愿自己背负所有骂名,自己扛下所有痛苦,独自走完这条最黑暗、最残忍的路。
他替陆驰避开了两难抉择,替他扛下了所有罪孽与非议,最后独自站在终点,等着两人彻底决裂。
“温知许。”
“嗯。”
“你早就……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陆驰的声音带着颤抖,是求证,也是自虐。
“你知道今天会东窗事发,知道你会揭发我爸,知道我们会完了。”
“所以昨夜的一切,都是你蓄谋已久的告别。”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句。
温知许垂着眼睑,睫毛轻颤,没有否认。
默认,即是最狠的答案。
“对不起,陆驰。”
他轻声道歉,声音轻得快要消散。
对不起,我揭发了你父亲。
对不起,我亲手终结了我们的未来。
对不起,我带着血海深仇,爱过你一场。
陆驰缓缓上前两步,缩短了两人之间遥远的距离。
近到他能清晰看见他眼睫上悬着的细碎水光,近到他能清晰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那是刻进他生活、刻进他骨血的味道。
他缓缓抬手,想要触碰他苍白的脸颊,想要抚平他眼底的悲伤。
温知许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避。
坦然承受他最后的温柔。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肌肤的瞬间,陆驰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然后,缓缓、缓缓垂落。
不是不想碰。
是不能碰。
他凭什么碰?
凭什么用爱人的身份,去触碰一个被自己父亲毁了一生、家破人亡的受害者?
他的温柔,他的安抚,在温知许的血海深仇面前,廉价又残忍。
是仇人之子,高高在上的怜悯。
他连一句安慰,都没有资格说出口。
看着他骤然垂下的手,温知许安静的眼底,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
片刻后。
他收拾好所有溃不成军的情绪,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证据,我已经全部移交警方。”
“陆氏的账目问题,是学长早就核查到的漏洞,只是刚好和这件事撞在了一起。”
“我只是顺势而为,没有刻意栽赃陆家。”
陆驰死死盯着他:“你是在跟我撇清关系,还是在保护我?”
温知许抬眼,坦然迎上他通红的眼眸:“我只是告诉你实话。”
“我不想你恨错人,更不想你日后,因为我,自我折磨一辈子。”
“那你呢?”
陆驰声音发抖,“你恨我吗?”
温知许看着他,眼底盛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悲凉,答非所问:
“你应该恨我的。”
“我是这世上,最自私的人。”
他明知真相揭晓就是决裂,却还是贪恋最后的温柔,骗了他一夜,也骗了自己一夜。
陆驰心口剧痛,张了张嘴,想说你不自私。
可他说不出口。
倘若易地而处,换做是他,遭遇家破人亡,凶手是挚爱之人的父母。
他不敢保证,自己能比温知许更善良,更坦荡。
“今早离开我的东西带走了,剩下的都丢了吧!。”
温知许移开目光,语气平淡地交代着一切,像在认真告别一段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钥匙放在鞋柜上。”
“冰箱里囤了你爱吃的菜,都封好了保鲜膜,热一热就能吃。”
“你的黑色大衣送去干洗了,取衣票据在茶几上,记得按时去取。”
一字一句,细碎温柔,面面俱到。
可每一句话,都在清晰地告诉陆驰:我不会再回来了。
他在认认真真,和他的余生告别。
陆驰眼眶彻底通红,湿意泛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温知许,你有没有想过,我可以不在乎这些。”
我只在乎你。
温知许看着他,缓缓笑了。
笑得温柔,又笑得绝望,眼角终于滑落一滴隐忍已久的泪水。
“你在乎的。”
“你现在只是沉溺过往,暂时自欺欺人。”
“等你冷静下来,等你真正消化所有真相,等你想起,我亲手送你父亲入狱,亲手毁了你拥有的一切。”
“你一定会恨我,会怨我,会极致痛苦。”
“我不想我们走到互相憎恨的那一步。”
“所以,我们就在这里结束,好不好?”
他轻声询问,像是在哄他,更像是在放过彼此。
陆驰僵在原地,无言以对。
他说不出好,更说不出不好。
只能眼睁睁看着温知许转过身,背对他,一步一步,朝着门外走去。
窗外盛大的日光倾泻而下,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极长。
长长的影子,牢牢笼罩住陆驰的整个人生。
从此往后,余生漫漫,皆是阴影。
温知许走到玄关门口,脚步骤然停顿。
他始终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只要回头一眼,他积攒了数年的决绝,所有的隐忍与坚持,就会彻底崩塌。
他会忍不住留下,忍不住贪恋那点短暂的温柔。
“陆驰。”
风掠过耳畔,送来他最后一句轻声呢喃,轻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查那串车牌号……就好了。”
如果没有查。
他就永远不会知道凶手是谁。
他可以带着对父母的思念、对命运的不甘,平淡度日。
他可以继续留在陆驰身边,拥有烟火日常,拥有温柔偏爱。
他们会吵架,会冷战,会和好,会拥有所有普通人细碎又温暖的爱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句遗憾的背后,是毕生的愧疚与挣扎。
如果不查,惨死雨夜的父母,永远沉冤未雪。
昏迷病床的妹妹,永远无人救赎。
他可以拥有爱情。
可他这辈子,永远无法心安。
遇见陆驰,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可这束救赎他的光,偏偏来自他的血海深渊。
天意弄人,大抵如此。
温知许抬眼,望向刺眼的阳光,抬手,静静拭去眼角的湿意。
随即抬步,毅然踏出老宅大门。
彻底走出了,陆驰的世界。
梧桐树下,傅承泽的车静静等候。
“还好吗?”
温知许靠在座椅上,仰头望着空白的车顶,闭上双眼,掩去眼底所有破碎的情绪。
良久。
他轻声应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还好。”
只是余生漫漫,
无家,无念,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