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医院。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积了化不开的阴霾,一如温知许此刻沉沉坠着的心。
温知许坐在病床边的软椅上。
他微微俯身,目光温柔又酸涩地落在床上紧闭双眼的女孩身上。
迟非晚安静地躺着,双目紧闭,长睫无力垂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毫无半点往日鲜活灵动的模样。
自从出事昏迷到现在,她始终沉睡着,没有一丝要醒来的迹象。
医生叮嘱,多和病人说说从前的旧事、过往的回忆,能够刺激她的意识,对唤醒昏迷有极大的帮助。
这些天,温知许日日守在这里。
无人回应的病房里,他日复一日,轻声絮叨着他和迟非晚从小到大的细碎往事,像是一场漫长又孤独的独白,温柔得让人心疼,也孤寂得让人心酸。
“还记得小时候吗?你总跟在哥哥身后,谁都拉不走。”
“那时候你怕黑,怕打雷,每次下雨天都偷偷钻到我房间,抱着我的胳膊不肯撒手。
那时候我总嫌你娇气,现在……我只想你快点醒过来,再黏我一次就好。”
病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这几日,苏妄来医院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变少了。
从前他几几乎住在病房。
可自从陆家风波爆发、陆云谦入狱之后,苏妄便进退两难,彻底陷入了两难的僵局里。
不是不想来,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是温知许和陆驰共同的朋友,看着两人从青涩纠缠、互相折磨,到破冰和解、好不容易双向奔赴。
眼看就要安稳相守,却偏偏横生巨变,落得如今两两离散、遍体鳞伤的下场。
劝温知许。
温知许的父母刚走,妹妹还躺在病床上,他有什么资格劝他“别担心陆驰了”?
劝陆驰。
陆驰的父亲进了监狱,整个陆家塌了,他又有什么资格劝他“别担心温知许了”?
这些明明都不是他们俩的错。
两个人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好不容易才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挣扎出来,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可是老天爷好像见不得人好,总要在一个人的肩上压够了他扛不动的重量,才肯罢休。
从头到尾,他们没有任何人有错。
可命运偏是如此残忍,偏偏揪着两个真心相爱的人,狠狠磋磨,让他们遍体鳞伤、无处可逃。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熬过了无数猜忌、误会、争吵与拉扯,拼尽全力才走到彼此身边,本该岁岁年年、安稳相守,最后却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生生打散。
但苏妄没办法眼睁睁看着陆驰一个人熬着。
温知许也知道。
陆云谦进去了,陆家散了,陆驰在沧江这座城市里,除了他和苏妄,再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而他却把陆驰一个人丢在了这座空荡荡的城市里。
所以他让苏妄去陪他。
温知许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喉间微微发堵。
他望着沉睡的迟非晚,低声呢喃:
“晚晚,等你醒了,哥哥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回家好不好?”
这个“家”不是沧江的那个家。
沧江有太多的记忆了,那些记忆太痛了,痛到他不敢去触碰,痛到他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在撕扯着那些还没有愈合的伤口。
他想回雾苗寨,回那个在山腰上、被雾气包裹的、小小的寨子。
那里有他小时候走过的石板路,有他爬上过无数次的柿子树,有他在溪水里摸鱼时被螃蟹夹过手指的那块石头。
那里的每一天都是平淡的、安静的、没有意外和噩耗的。
靠着仅存的一点旧忆甜意苦苦支撑,可心底的煎熬早已快要压垮他的意志。
他更怕,怕自己留在这里,亲眼看着陆驰孤身一人,未来娶妻生子、归于人海。
若是看不见、听不到、不知情。
心底或许还能残留一丝自欺欺人的希望,留住最后一点念想。
可若是朝夕相对、亲眼见证,他怕是真的会撑不下去。
病房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单调又冰冷,一下下敲在温知许紧绷的心上。
滴答!滴答!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温知许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向桌头柜上亮起屏幕的手机。
陈助理。
他怎么会给自己打电话?
他早已从许恒集团离职,彻底抽身退出,和公司再无半点牵扯。
按理来说,绝不会无故联系他。
温知许皱了皱眉,还是划开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焦急又慌乱:
“温总,您现在能不能抽空来一趟公司,有急事,天大的急事。”
温知许眉心轻轻一蹙:
“陈助理,我已经离职了,不要再叫我温总。
公司所有工作交接,我早前就全部交代清楚了,后续所有事宜,你直接联系陆总,找陆驰处理就好。”
他刻意压下心底的异样,字字清晰,划清了所有界限。
“温总,就是因为我联系不上陆总了,只能给您打电话。您不知道……”
“联系不上?”
温知许心头一沉,原本平稳的情绪紧绷,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从床边站起身,脚步仓促地往前挪了两步,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恐慌席卷全身。
陆驰向来靠谱,哪怕从前情绪再失控、状态再颓废,也绝不会凭空失联。
更何况是失联数日,杳无音信。
“怎么回事?”
温知许的声音染上了难以掩饰的慌乱,音调都微微发颤。
“他多久没去公司了?你们没人去他住处找人吗?”
陈助理急得如实回道:
“四天了,温总您最清楚,陆总从前就算有事,最多一两天就会露面,绝不会缺席这么久,而且……我不知道陆总的私人住址。”
“现在公司积压了好几份顶级合作的核心文件,必须陆总本人亲自签字才能生效,关乎公司上亿的项目。
我实在联系不上他,整个公司高层都乱套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温知许脑子嗡嗡作响,心口的不安疯狂发酵,越扩越大。
四天。
整整四天杳无音信。
他不敢深想陆驰到底出了什么事。
“文件签字,我已经离职,没有权限处理公司事……”
“温总您可以的。”
陈助理语气无比笃定,“陆总很早之前就特意交代过,您的意愿就是他的意愿,您的所有决定,全权等同于他的决定,公司上下所有事务,您都有最高决策权。”
温知许瞬间失语。
无数过往的细节在脑海里翻涌,原来那个人早就把所有偏爱与特权,悄悄悉数给了他。
沉默良久。
压在心头的担忧终究战胜了所有疏离。
“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温知许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依旧沉睡的迟非晚。
低声叮嘱陪护护士多加照看,随后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驱车赶往许恒集团的一路上。
温知许的心始终悬在半空,忐忑、慌乱、不安层层交织,压得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