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下名邸。
温知许站在那扇深色的防盗门前。
他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他们的生日,交错排列,陆驰的主意,说这样好记,说这样就算老了痴呆了他也不会忘。
门锁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绿灯亮起,锁舌弹开。
他还用这个密码。
他没有改。
温知许推开门,屋子漆黑。
所有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把午后的阳光挡在了外面,一丝光都漏不进来。
他站在玄关,没有换鞋。
鞋柜旁边放着两双拖鞋,一双深灰,一双浅灰,整整齐齐地并排摆着,像是还在等什么人回来穿上它们。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光涌进来了。
温知许被那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睛,但他没有躲,就那样站在窗前。
光砸在他脸上,砸在他身上,砸在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照过的、苍白的皮肤上。
他转过身,扫视了整个屋子。
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杯底干涸了,留下一圈深色的茶渍。
沙发上的抱枕还是两个,一左一右,中间留着一个刚好能坐下两个人的空隙。
电视柜上那盆绿植的叶子有些发黄了,底下的托盘里一滴水都没有。
一切都没有变。
所有的一切都还是那天早上他离开时的模样。
所有的东西都停留在那个早晨,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死在了那里,不肯往前走。
就好像他今早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现在只是下班回家而已。
“陆驰……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他穿过客厅,推开卧室的门。
卧室的窗帘也拉着,但比客厅多透了一些光进来,浅灰色的,暧昧的,像天还没亮透的时候那种将明未明的颜色。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在床头,被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
这不像是一个睡过觉的床,这像是一张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的床。
温知许站在卧室门口。
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大了,大到他的声音传出去都收不回来回响。
大到他在这个他住了那么久的地方,像一个迷了路的人。
他认识这里面的每一件东西。
可此刻,这些熟悉的物件变得陌生了。
它们沉默着,不给他任何回应,像是集体约好了一起对他保持缄默。
整个屋子都在沉默,沉默告诉他。
他不在这里。
汹涌的不安将温知许彻底吞噬。
早在下午接到陈助理电话时,他就无数次想过拨通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可他不敢。
那时他在想,电话接通了他说什么。
他还没有想好。
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开口,没有想好第一句话是问“你在哪”还是“你还好吗”。
现在他不想想了。
他什么都不用想了,他只知道他必须要听到陆驰的声音,必须要知道他是不是安全的,必须要知道他还在这个世界上某个他可以找到的地方。
他拿出手机,拨出陆驰的号码。
“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温知许没有去核对,没有去检查是不是自己输错了一个数字。
因为他知道,就算他忘了自己的手机号,也不会输错陆驰的号码。
他重新拨了一遍。
嘟!空号!
他又拨了一遍。
“……”
“……”
他站在卧室门口,一遍一遍地拨着那个他闭着眼睛都能按出来的号码,每一次听到“空号”两个字,他的手指就更用力地攥紧手机,呼吸就更急促一分。
第十七个,空号。
第十八个,空号。
第十九个。
心底所有的期盼、侥幸与念想,彻底沉入万丈深渊,凉得彻底。
温知许盯着屏幕上“陆驰”两个字,盯了很久。
陆驰把手机号注销了。
他切断了和这个城市、和过去、和他之间最直接的联系。
这条线是他亲手剪断的,干脆利落,不留痕迹,像他这个人一样,做什么事都不拖泥带水。
所以……是真的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了,是吗?
是因为那天在陆家说的话吗?
是因为他亲手把陆云谦送进去了,把陆家一网打尽了,所以陆驰不想和他有关系了?
也是,陆驰没有欠他什么。
在他最需要人的时候,陆驰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在医院走廊里,在停尸房门口,在回老家的车上,在每一个他以为自己要撑不住了的时刻。
而他在查监控,在找证据,在把陆驰的父亲送进监狱,在把陆家百年基业连根拔起。
是他亲手将陆云谦送进监狱,亲手斩断陆氏所有根基,让陆驰从云端狠狠跌落尘埃。
哪怕陆驰从小到大,和陆云谦关系疏离淡漠,可那终究是生他养他的亲生父亲,是他唯一的亲人,是陆家百年基业的根基所在。
是他,亲手毁了陆驰拥有的一切。
所以陆驰累了,厌了,不想再看见他、联系他、和他有半点瓜葛。
也是,他不配。
不配再让陆驰留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盘踞整个脑海,压得他喘不过气。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浑身发冷,四肢僵硬。
温知许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颤抖,指尖颤抖着翻出通讯录,拨通了苏妄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通。
“喂?”
没等温知许开口,对方便率先轻声问道:“温知许,你知道了,对吧?”
温知许眉心死死蹙起:
“知道什么?”
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满心只剩慌乱与惶恐。
“苏妄,陆驰是不是换号码了?”
他慌张追问,“我联系不上他,电话是空号,我现在在松下名邸,家里一切照旧,根本没有住过人的痕迹,他根本没回来过。
他……是不是在你那里?”
他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期盼能得到一点好消息。
听筒那边沉默了。
那沉默太长了,长到温知许以为自己手机断了信号。
“温知许,他走了。”
“走了?”
温知许下意识喃喃追问:
“他去哪了?是不是回美国了?我之前和他提过美国的生活,他是不是回去散心了?可公司还有那么多事……”
他语无伦次,自欺欺人地找着借口。
苏妄的声音彻底碾碎他所有幻想,冷沉沉传来: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沧江,他离开了这座城市,我也联系不上他了。”
离开沧江。
不留痕迹,不问归期。
温知许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指尖冰凉刺骨,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怎么会……”
他低声呢喃,嗓音哽咽破碎。
“他可以走,可以散心,可以暂时离开,可为什么要断了所有联系?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他?”
苏妄无奈又心疼的劝慰:
“知许,我不清楚他心里到底藏了多少事。但他走之前,情绪崩得很彻底,整个人颓废得不像样子。”
“我知道你们谁都没有真正做错,可有些结局,从来不分对错。
可是走的人已经走了,留下来的人,只能好好活着,好好珍惜眼前。”
好好珍惜眼前。
可他眼前,早已一片荒芜,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