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
温知许没有离开松下名邸。
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一瓶一瓶地灌。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流进领口,凉凉的,像眼泪。
他不知道自己在喝什么,尝不出味道,闻不出香气,只有一股灼热的、辛辣的东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想吐,又吐不出来。
半年前他坐在这张沙发上,旁边坐着陆驰。
陆驰在看电视,他在看书,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是温热的、柔软的。
陆驰看到好笑的地方会拍拍他的腿,他会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一眼电视,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那样的夜晚他们过了无数个,每一个都平淡得像白开水,每一个都寡淡得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细节。
可是现在他想起来了。
每一个都记得。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明明差一点他们就圆满了。
车祸之前,陆云谦出事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
他们每天一起上班,一起出门,一起回家,在路上聊天,聊今天发生了什么,聊周末去哪里吃饭。
那些日常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现在想起来像是一幅再也拼不回去的拼图,每一块都是完整的,但所有的边缘都对不上了。
是他错了嘛!
他不该去查那些监控,不该去追究那场“意外”,不该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一个地揪出来。
他应该和大家一样,相信那是一场意外。
应该把父母的死归结于命运,把晚晚的伤归结于不幸,把所有的愤怒和悲伤都咽进肚子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化,让时间把那些伤口磨成疤。
那样的话,他和陆驰是不是就还像从前一样?
父母走了,晚晚躺在医院里。
可他会痛的,他会难过,会在深夜醒来的时候流泪,会在看到父母的照片的时候沉默。
但陆驰在。
会在每一个他以为自己要撑不住了的时刻,安静地、坚定地站在那里。
他们会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去超市买菜,一起在周末的下午窝在沙发上看一部无聊的电影。
他们会吵架,会和好,会在某个普通的夜晚相拥而眠。
然后在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吵醒,睡眼惺忪地起床,开始又一个一模一样的一天。
温知许灌下最后一口酒。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了,天花板的灯在他眼睛里变成了一团晕开的、模糊的光,像一朵没有形状的云。
苏妄说那段时间陆驰情绪很不好。是啊,他当然不好。
自己喜欢的人亲自把自己父亲送进去了。
不是别人,是他,是他温知许。
他亲手把陆云谦送进了监狱,把陆氏百年基业一网打尽。
就算陆驰平时和父亲关系没那么好,就算陆云谦做过很多对不起陆驰的事,可那是他亲爹。
是生他的、养他的、在他小时候把他扛在肩上去公园的那个人。
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血缘,唯一一个和他流着相同血液的人。
陆家也就他一个。
百年之后,陆氏的一切都是他的,那些东西就算他不想要,也轮不到别人来替他做决定。
是自己让他从高处摔下来了。摔得粉身碎骨,摔得什么都没剩下。
“啪!”
温知许的右手还举在半空中,手掌是红的,滚烫的,麻的,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那种疼和胸口里的疼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陆云谦进去了,陆家被封了,陆驰什么都没了。
他应该陪在他身边的。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天塌地陷,他应该陪在他身边的。
可是他没有。
他不仅没有陪,他还和陆驰撇清了关系。
他辞了职,搬出了松下名邸,把自己关在医院里,关在那间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声响的病房里,关在那些永远不会回应他的、沉默的往事里。
他把陆驰一个人丢在那座空荡荡的房子里,丢在那个没有了父亲、没有了家、什么都没有了的世界上。
他真该死。
温知许又灌了一口酒。
酒液呛进了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到弓起了腰,咳到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呛到才哭的,还是因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哭的理由。
窗帘没有拉,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
而他的故事,在这间空荡荡的、没有另一个人的客厅里,像是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再也翻不动了。
他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他亲手挑的吊灯。
陆驰说太亮了,他说亮一点好,看东西清楚。
现在他觉得那盏灯太亮了,亮到刺眼,亮到像是在嘲笑他。
你看得那么清楚又有什么用?
你什么都看不到了。
你找不到他了。
温知许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淌,没入鬓发。
他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
在查那些监控的时候,在找那些证据的时候,在把那些材料一份一份地递交上去的时候。
他不是没有想过,做这些事的代价,可能是失去陆驰。
他想过的。
他想过很多次。
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父母,为了晚晚,为了那些不能被掩埋的真相。
他以为他可以承受。
他以为他做好了准备。
他以为在父母和陆驰之间,他做出了一个正确的、不会被后悔的、对得起良心的选择。
可是他现在知道了。
他不是什么圣人,他做不到。
在“正确”和“陆驰”之间,如果让他重新选一次,他还是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