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山顶漫下来。
像一匹被风吹散的浅金色绸缎,薄薄地铺在层叠的山峦上。
山里的早晨总是来得慢,雾从谷底一点点往上收,露水还挂在草尖上。
小学校藏在半山腰的一片缓坡上。
两排瓦房,一个水泥操场,操场边上立着一根生了锈的旗杆,红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房子很旧了。
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砖,屋顶的瓦片颜色也不一样。
但操场是干净的。
没有一片纸屑,没有一颗石子。
边上的花坛里种着不知名的小花,紫的、黄的、白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一群孩子围在操场边那棵老槐树下,叽叽喳喳的,像一窝刚出壳的小鸟。
他们围着的那个男人坐在一块石头上,腿上搁着一把旧吉他,琴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琴弦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陆老师陆老师,城里真的像电视里那样,全是高楼大厦吗?”
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仰着脸问,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
“比电视里还高。”
陆驰笑了一下,用手比了一个很高的高度。
“高到你要把脖子仰成这样。”
他夸张地把头往后一仰,小姑娘跟着他一起仰头,仰到差点往后倒,旁边的孩子赶紧拉了她一把,一群人笑成一团。
“那住那么高,他们不怕吗?”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皱着眉头,表情严肃得像个在思考人生大事的小老头。
陆驰被他那副表情逗得笑出了声。
“不怕,有电梯,嗖的一下就上去了,比爬树还快。”
“那电影院呢?电影院真的很大很大吗?”
另一个孩子挤上来,两只手比划着一个巨大的、超出了他手臂范围的圆圈。
“我爸爸说,电影院的屏幕比我们学校的墙还大。”
“比我们学校的墙还大。”
陆驰认真地点头,“坐在里面看电影,就像你钻进了电视里一样。”
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叹,惊叹声此起彼伏,像山谷里的回声,一波接着一波。
又有人问飞机是不是很大,问陆老师有没有坐过,问从天上往下看房子是不是像蚂蚁一样小。
陆驰一个一个地回答,不厌其烦,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很认真。
他瘦了很多。
脸颊的肉没了,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变得锋利。
皮肤黑了不少,被山里的太阳和风长年累月打磨出来的、粗糙的、带着细碎皮屑的黝黑。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袖口有些毛边,领口也微微泛白了。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这张山水的背景里长出来的一部分,浑然一体。
再不是那个穿着定制西装、在沧江的写字楼里运筹帷幄的陆驰了。
可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亮,深,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细纹,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好像你在他眼里是此刻世界上唯一存在的人。
只是那里面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是平静,是沉淀,是一种被时间和孤独慢慢打磨过后才会有的、不慌不忙的光。
孩子们问完了,心满意足地安静下来。
陆驰把吉他从腿上立起来,左手按上琴弦,右手轻轻拨了一下。
一声清亮的音符从琴弦上跳出来,像一滴水落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透明的涟漪。
孩子们好像不是第一次听了。
他们几乎是本能地张开了嘴,稚嫩的、清澈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声音从他们小小的身体里流淌出来,顺着吉他的节奏,汇成一条干净的、透明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河流。
那些歌声在山谷里飘荡,被风托起来,又轻轻放下,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树上的鸟儿不叫了,安静地站在枝头,歪着脑袋听。
风也慢下来了,从山那边吹过来的时候,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惊扰了这场小小的、只有他们自己的音乐会。
温知许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被一棵老松树的阴影遮住了大半个人。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坐在孩子们中间、腿上搁着旧吉他、被阳光和歌声包围着的人。
他的眼眶是红的,红得很厉害。
他就那样站着,把那些翻涌的、酸涩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的东西,压在眼眶后面,压在喉咙下面,压在胸腔最深处那个他已经练习了无数次去封存的地方。
一年了。
他找了很多地方。
陆驰去过的地方,陆驰提过的地方,陆驰可能在的地方。
每一次得到线索的时候心跳都会加速,每一次线索断掉的时候心脏都会像被人从高处扔下去,摔得四分五裂又不得不在下一轮重新拼好。
他没想到陆驰在这里。
在他家乡。
在他从小长大的这片山里。
在他小时候读过书的那所小学里。
这所小学快要三十年了。
墙皮脱落了又补,补了又脱落,来来回回好多次。
屋顶的瓦片换了一批又一批,颜色越来越杂,像一个穿了很多件补丁衣服的老人。
操场还是那个操场,只是水泥地面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长出了一些细细的、顽强的小草。
如今这里没多少学生了。
大部分孩子都被父母带到了镇上或者县里,留下的这些,要么是家里实在走不开,要么是父母还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的。
教师更是少得可怜,太偏僻了,没有年轻人愿意来,来了也留不住。
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睡不着,买菜要走一个小时的山路,手机信号时有时无。
这样的地方,谁愿意待呢。
可陆驰在这里。
温知许就这样站在山坡上看着。
看着陆驰放下吉他,看着孩子们闹哄哄地站起来,有的帮他拿乐谱,有的帮他搬椅子,有的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他真的瘦了很多,从背影看过去,肩膀比以前窄了,腰比以前细了。
温知许看着那个背影,直到它消失在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后面。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树下那把被暂时搁置的旧吉他上。
琴身的漆面有些斑驳了,面板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琴弦的银白色光泽在树荫下变得有些暗淡。
但琴是干净的,没有灰,没有泥,被人仔细地擦拭过,保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