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许第一次听到陆驰弹吉他是在美国。
那时候的陆驰还很年轻,手指在琴弦上跑得飞快,弹的曲子复杂又华丽,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肆无忌惮的自信和张扬。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听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说了一句“弹得不错”。
陆驰抬笑得眼睛弯弯的,说“我的梦想可是做一个音乐艺术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那种光是明亮的、灼热的、没有任何阴影的,是一个还在相信梦想的年轻人特有的光。
后来呢?
后来陆驰没有成为音乐艺术家。
他回国了,创业了,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被人叫“陆总”,穿西装,打领带,在各种饭局上推杯换盏。
他的手指不再弹琴了,它们握着签字笔,敲着键盘,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些曾经能在琴弦上跑出华丽音符的手指,渐渐磨出了写字和签名的茧子。
为什么?
是因为他吗?
温知许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问过。
接下来几天,陆驰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就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
可是每一次他转过头,每一次他走到窗边往外看,每一次他突然回头想要抓住那视线的来源。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远处沉默的山峦和近处沙沙响的树叶。
有一次他甚至追了出去。
从教室追到操场,从操场追到校门口,站在那里,喘着气,四下张望。
山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黄色的野猫蹲在路边的石头上,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走了。
他站在校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知道那不是他的错觉,那道目光是存在的,有人在那里,有人在看他。
可是那个人不出来。
陆驰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操场,苦笑了一下。
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有些涩,有些苦,像是他咽下去的不是什么情绪,而是一颗没有剥壳的核桃,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看来是自己太想他了。
想得太厉害了,才会这样疑神疑鬼的。
连一阵风都觉得是他,连一道光都觉得是他,连梦里那些模模糊糊的、醒来就抓不住的碎片都觉得是他。
白天上课的时候还好,有孩子们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他没有时间去想别的。
可是到了晚上,整个学校安静下来,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他宿舍那一盏灯亮着,像一颗孤独的、快要燃尽的星星。
那时候他就会想。
想他过得好不好,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他晚上睡觉的时候还会不会做噩梦,想他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也想到自己。
想完了就笑自己。
陆驰,你凭什么觉得他会想你。
你凭什么觉得,你在他心里还有位置。你父亲可是杀他父母啊!
这天陆驰刚下课,怀里还抱着教案,脑子里还在想着下一节课的内容,一个身影就快步迎了上来。
“陆老师!陆老师!”
是校长。
六十多岁的人了,腿脚倒还利索。
“快过去看看,有人送了好几车东西来,有些东西我连见都没见过。”
校长拉着他的手腕就走,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老人。
操场上停着几辆大货车,货箱门敞开着,几个工人正在往下搬东西。
纸箱子摞得整整齐齐,大大小小的,堆了小半个操场。
陆驰走近。
钢琴、小提琴、爵士鼓、长笛、吉他,还有很多他一下子叫不上名字的乐器。
不仅仅是乐器,还有一些教学设备。
这些箱子堆在操场上,在阳光下泛着崭新的、刺目的光,和这所破旧的小学形成了一种几乎让人不适应的、格格不入的对比。
“陆老师!”
一个年轻的女老师从纸箱堆后面跑过来,脸红扑扑的,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有这些,以后您教孩子们就可以跟着您一起了,不用再一个一个地教,一个孩子学会了再换下一个,一节课下来手都磨破了。
有了这些,孩子们可以一起学,一起练,多好。”
陆驰没有说话,他站在那些箱子前面,目光从一件件乐器上掠过。
每一件都是好的,不是便宜货,不是凑合着能用的那种。
他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东西加起来,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些是谁买的?”
“前几天有个人联系我,说要赞助我们学校一些资源。我以为就是给孩子们买些书包、衣服、书本什么的,没想到……”
校长张开双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把所有箱子都圈进去的动作。
“这么多。”
“叫什么名字?”
校长被他的语气弄得有些莫名,想了想,摇了摇头。
“人家没说真名,匿名的。我问了好几遍,对方就说‘不用知道我是谁’,然后就挂了。”
“哎呀,管他是谁呢!”
那个年轻的女老师凑过来。
“不管是谁,反正有了这些,以后教学方便了太多太多了。
陆老师您上课也不用一个一个地来,孩子们也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陆驰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搬货的工人,看着他们从车上卸下一个又一个箱子,看着那些崭新的、带着工厂味道的乐器在阳光下被小心翼翼地堆叠起来。
他的目光很远,远到好像穿过了这些箱子、这些工人、这所学校、这片山,落在了某个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地方。
是他吗?
是他找到自己了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加快,不是变慢,而是实实在在地、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地停了一瞬。
然后它又猛地跳了起来,快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去,快到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胸口,怕旁边的人听到那擂鼓一样的声音。
他找到这里了。
他来了。
可是……不可能。
他怎么会来找自己呢。
自己是他杀父仇人的儿子。
他亲手把陆云谦送进了监狱,把陆家百年基业连根拔起,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是对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都是应该做的。
可那些“对”的事情,每一件都在把陆驰从他身边推远。
每一件都在说,你看,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不是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就可以跨过去的。
那些东西是一座山,是一条河,是一道怎么填都填不满的深沟。
他怎么会来找自己呢。
他怕是巴不得自己消失。
最好永远不要出现在他面前,永远不要再提醒他。
你姓陆,你是陆云谦的儿子。
有些罪是还不清的。
陆驰站在原地,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照得很亮很亮。
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下去了。
不是失望,因为失望的前提是有过希望。他连希望都不敢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