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泛黄的账本就捧在谢清寒手里，封皮上的朱砂字迹已经暗沉下去，透着股经年累月的腐朽气。
风无渡也没管自己身上那件还敞着大半个胸膛的喜服，几步跨过去，直接从谢清寒手里把账本抢了过来。
刚才那股子旖旎心思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了个干净，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本从暗格掉出来的破册子。
风无渡随手把歪到一边的发冠扶正，又胡乱把衣襟往中间拢了拢，系带打死结都顾不上，直接翻开了第一页。
这一看，他翻书的手就顿住了。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的，不是什么功法秘籍，也不是什么风月艳史，而是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账目。
“天历四千五百秋，调拨幽冥瘴气三千石，投于妖界南疆边境。”
“天历四千五百二十秋，放生凶兽穷奇两头，入妖界东荒。”
风无渡越往后翻，脸色就越难看。那账本里的每一行字，都像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百年前那场仙妖大战，妖界死了多少人？南疆的部落十室九空，东荒的城池化为灰烬。他那时候还只是个刚成年的小狐狸，亲眼看着族里的长辈一个个冲上战场，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他一直以为那是仙妖两族宿怨所致，是战神殿那些杀神奉行天道法则的铁血清洗。
可这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那些瘟疫，那些凶兽，根本不是天灾，全是人祸！是仙界绕过了战神殿，私下里搞的鬼！
风无渡的手指越捏越紧，那泛黄的纸页都被他捏出了褶皱。
“好啊，真好。”风无渡冷笑出声，眼睛里全是杀意，“本尊就说当年怎么平白无故死伤那么多子民，原来是九重天上那老王八蛋干的好事！亏你们战神殿还天天讲大义！说什么替天行道，除魔卫道，原来全是放屁！”
他猛地把账本甩到谢清寒面前，手指点着那几行字，眼眶都红了：“你自己看！这就是你们仙界干的好事！这上面记得明明白白，投放瘟疫，放生凶兽，这哪是神仙干的事，这就是畜生也干不出来啊！”
谢清寒没说话。
他站在风无渡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那本被风无渡指着怒骂的账本上。
账本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仙界天庭内务府的密档专用字体，旁人认不出来，他却是一眼就能看穿。
当年他在战神殿，日日领兵出战，杀的妖族不少，流的血也够多。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遵从天道，是在守护三界太平。
可这账本上的每一笔，都在告诉他，他不过是个被人当枪使的傻子。
那所谓的妖族作乱，所谓的天灾频发，全都是仙帝那老东西在背后推波助澜。就是要逼着妖界反扑，逼着两界开战，好让他仙帝的宝座坐得更稳，好让那些仙界高层能在战争中捞到更多的好处。
谢清寒的眼神沉了下去。
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股极深的戾气，还有压都压不住的厌恶。
他想起自己当年被仙帝那番大义凛然的说辞哄得热血沸腾，想起自己提着天霜神剑，在战场上杀得浑身是血，以为那是荣耀，是信仰。
结果呢？
他护的，不过是一群满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他杀的，不过是人家棋盘上必须被牺牲掉的棋子。
这账本上的每一笔账，都像是狠狠刮在他骨头上的刀子。
谢清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股暴戾被他压回了眼底，只余下一片淡漠。
“战神殿不知道这些事。”谢清寒开口，声音很冷，也有些涩，“战神殿只管打仗，只管杀妖。至于为什么打，为什么杀，那都是仙帝说了算。”
风无渡转头瞪着他：“你信？你战神殿的人就真那么傻？连被人当刀使都不知道？”
“知道又如何？”谢清寒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没达眼底，全是自嘲，“军令如山。仙帝的旨意下来，战神殿只有执行的份。当年我也曾怀疑过那些天灾来得蹊跷，可我上报的折子全都被压了下来，连个响都没听到。”
风无渡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胸口那团火莫名被堵住了。
他看得出来，谢清寒没撒谎。这混蛋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比这账本还吓人。那不是装出来的愤怒，那是被人骗了千年、卖了千年的恨意。
“行。”风无渡深吸一口气，把账本合上，狠狠攥在手里，“既然战神殿也是被蒙在鼓里的，那这笔账本尊就不算在你头上了。但仙界那帮老王八蛋，本尊绝饶不了他们！”
他转过头，看着谢清寒，眼底满是庆幸：“幸好你现在不是战神了，幸好你站在这儿，站本尊这边。不然本尊非得再跟你打上三百年不可。”
谢清寒愣了一下。
风无渡这话糙理不糙，可听在他耳朵里，却像是有一股子热气顺着心口往上窜。
他不是战神了。
他现在是风无渡的人，是妖界的一员。他不需要再听那些虚伪的大义，不需要再当那个只会杀戮的兵器。
他有了暖和的地方，有了想护着的人。
谢清寒看着风无渡那双怒气冲冲却带着点信任的眼睛，心里那点杀意渐渐沉了下去，化作了一个更疯的念头。
仙界得死。
仙帝必须死。
这烂透了的九重天，他得亲手掀个底朝天。然后他再光明正大地入赘妖界，给风无渡当个洗脚做饭的男狐狸精。
谢清寒抬起手，覆在风无渡攥着账本的手背上，指尖有些凉。
“尊上放心。”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吓人，却透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从今往后，我只为尊上杀敌。谁敢算计妖界，谁敢算计尊上，我就让谁不得好死。”
风无渡被他这话说得耳朵一热，下意识想抽手，却发现谢清寒抓得死紧。
“行了行了，知道你忠心。”风无渡别过脸，嘟囔了一句，也没真挣扎，只是把手里的账本扬了扬，“这玩意可是铁证，本尊得带回去，让那帮长老看看，他们天天供着的仙界是个什么德行！”
谢清寒点了点头，刚想说这账本带回去得小心，上面可能沾着仙界的东西，话还没出口，异变突生。
风无渡手里的账本突然发烫！
“嘶——烫！”风无渡手一松，那账本直接飞了出去，悬在半空。
那泛黄的册子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火点着了，呼啦一下烧了起来。可那火苗不是红的，而是黑的！
黑烟翻滚着，在半空中汇聚不散，那股子焦糊味里，竟然还夹杂着一股让人作呕的阴冷威压。
风无渡脸色一变，一把将谢清寒拉到身后，九条尾巴瞬间炸毛，护在两人面前：“什么鬼东西？！”
那团黑烟在空中剧烈翻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挣扎着成型。
下一秒，一道阴森的声音从黑烟里传了出来，带着股高高在上的威严，还有满满的恶心感。
“呦，这不是我仙界最忠诚的看门狗吗？怎么，沦落到跟一头孽畜钻被窝了？”
黑烟轰然散开，一个巨大的人形幻影浮现在半空。
那幻影面容模糊，却长着两颗长长的獠牙，周身缠绕着黑红色的雾气，一身帝王冠冕，俯视着下面的两人。
那双眼睛里全是阴毒和鄙夷，死死盯着谢清寒。
风无渡看着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
这股子让人反胃的气息，除了那个老王八蛋，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