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冰蓝色的剑气一扫过去,脚底下的黄土就开始疯狂摇晃。
谢清寒那句“我骗了你”还没来得及说完,整个万灵幻境就像个被捏碎的脆皮西瓜,“咔嚓”一声,全裂开了。
天旋地转,刚才那片灰蒙蒙的荒原哗啦啦往下塌,耳边全是玻璃渣子碎裂的动静。
谢清寒下意识伸手去抓风无渡,手刚碰到那身火红的狐狸毛,一股强烈的失重感直接砸在天灵盖上。
等他再睁眼,看到的已经不是古树林,而是妖尊寝殿那张熟悉的赤金雕花天花板。
头顶的夜明珠亮得晃眼,把他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婚服照得一清二楚。
谢清寒躺在地毯上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们被幻境给“吐”出来了。
完好无损地吐出来了。
他动了动胳膊,又试着运转神力。
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在经脉里跑了一圈,稳稳当当的。
别说伤了,连个红印子都没有。
寝殿里静悄悄的,只有不远处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谢清寒顺着声音看过去。
风无渡已经变回了人形,坐在正中央那把黑曜石宝座上。
他穿着件松松垮垮的寝衣,领口敞着,露出一片冷白的胸膛。
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清寒。
九条尾巴也没老实待着,在半空中甩来甩去,“啪啪”地抽打着扶手两边的空气,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谢清寒心里“咯噔”一下。
“这下完了,狐狸炸毛了。”
他慢吞吞从地毯上爬起来,没敢站直,顺势往床前一挪,“扑通”一声规规矩矩跪下了。
刚才在幻境里一剑断山河、单手捏爆死士的仙界第一战神,这会儿低眉顺眼地跪在那儿,乖得像个小媳妇。
大殿里的气压低得吓人,空气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风无渡看着他这副顺从样,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砰”地抬手一拍扶手。
那块硬邦邦的黑曜石直接被他拍出了几道裂纹。
“谢清寒!”
风无渡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你个仙界第一战神!啊?一碰就碎?要亲亲抱抱?起不来床?你那一剑差点把本尊的妖宫都掀了!你把本尊当傻子耍呢?!”
他越说越气,声音大得殿门都在震。
九条尾巴全炸了,在身后张开,活像个巨大的红色鸡毛掸子。
那个他每天心肝宝贝伺候着、生怕风吹着雨淋着的娇弱男宠,居然是个能一剑把仙帝禁术都干穿的狠人?
风无渡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那种被美色糊了眼、被骗得团团转的羞耻感,像开水一样烫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堂堂妖尊,居然被仙界战神按在地上摩擦了三百年的同时,又在自家床上被人当猴耍了这么久!
“一碰就碎?经脉寸断?”
风无渡想起那些又是喂药又是顺毛的日子,气得都想给自己一巴掌,“本尊还为你开了私库!把妖界那点家底全搬出来给你补身体!合着你那是补身体吗?你那是在看笑话吧!”
谢清寒跪在那儿,任由风无渡发脾气,连头都没抬。
他知道这关不好过。
刚才那一剑爽是爽了,可掉马的代价也是实打实的。
风无渡这脾气,能忍着没直接动手削他,已经是看在往日情分上了。
这时候要是再敢顶嘴或者编瞎话,那就真是在作死的边缘反复横跳了。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去够风无渡垂下来的衣角。
风无渡手一甩,把衣角扯了回来:“别碰本尊!你现在可是战神了,本尊可不敢当你是什么男宠!”
谢清寒手落了空,也不恼,只是可怜巴巴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风无渡:“无渡,我错了。”
风无渡冷笑:“你错哪了?你错在不该装得那么像?还是错在不该刚才露了馅?”
“我错在不该骗你。”谢清寒语气放得很软,没了以前那种茶里茶气的做作,倒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诚恳,“但我当时若是不装病,你肯定一脚把我踢回仙界了。”
风无渡哼了一声:“那是!仙界战神,谁敢留你!”
“我是真的想留下来陪你。”谢清寒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无渡,你在仙界外头追杀了我三百年,我看了你三百年的那张脸。你发脾气也好,跟我打架也好,都觉得这世上是有活气的。仙界太冷了,我不想回去。”
风无渡愣了一下,刚升起来的火气被这句话堵得有点泄气。
可一想到自己被当傻子糊弄了这么久,他又咽不下这口气:“你不想回去,你就装病?你就吐血?你还让本尊给你洗脚!堂堂战神,你脸呢?”
谢清寒抿了抿嘴,小声嘀咕:“脸哪有你重要。”
风无渡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少给本尊灌迷魂汤!本尊告诉你,这事儿没完!你以前那些什么咳血、走不动路,是不是全是假的?”
“咳血倒也不全是假的。”谢清寒想了想,如实交代,“自断经脉那一下是真的,就是后来恢复得比我想的快。至于走不动路……那是为了让你抱我。”
风无渡脑仁疼。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些他抱着谢清寒在妖宫里晃悠的画面,当时还觉得自己是个体贴霸道的好金主,现在一看,他就是个被人当猴耍的大冤种!
“谢清寒,你行!你真行!”风无渡气极反笑,手指着他,指尖都有点哆嗦,“本尊这辈子,就没见过你这么能演的!”
谢清寒没接话,只是又往前膝行了两步,凑到了风无渡膝盖边上,仰着头看他:“无渡,你要是还觉得生气,那你打我一顿出出气好不好?我不还手。”
风无渡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尾微红的桃花眼,还有那副任君采撷的姿态,拳头捏紧了又松开。
打?
他怎么打?刚才那一剑挥出来的时候,他虽然震惊,虽然愤怒,可心里竟然还觉得……真他妈帅。
那种睥睨天下、挡在他身前的无敌姿态,直接戳中了他骨子里对强者的向往。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谢清寒不装病的时候,居然这么让人挪不开眼?
风无渡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那点旖旎心思掐死。
“打你?本尊怕脏了手!”风无渡偏过头,不想看他那张脸,“你先给本尊跪着!什么时候反省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说!”
谢清寒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跪着,也没再说话。
寝殿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风无渡那条尾巴时不时扫过扶手的动静。
他看似在看别处,眼角余光却始终落在谢清寒身上。
这人现在不装了,连跪姿都跟以前不一样,腰背挺得笔直,透着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儿,看着就让人想把他那层镇定的皮给扒下来。
就在风无渡琢磨着要不要再找点什么由头发发脾气的时候,寝殿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啾!
一朵巨大的彩色烟花在窗棂外炸开,把黑夜照得跟白天似的。
紧接着,门缝里传进来狐族长老那破锣般的嗓门,喊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带着股子积怨已久的狂欢劲:“苍天有眼啊!大王终于瞎不成了!那死绿茶终于掉马啦!”
风无渡脸色黑如锅底。
跟在他声音后面飘来的,还有苏白那兴奋到变调的嗓音,估计是通过什么传讯阵法喊过来的:“打得好!战神掉马啦!不用看他装柔弱啦!长老快放鞭炮!我要让全仙界都知道他是个变态!”
风无渡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脑仁突突地跳。
这两个老东西,在外头偷听了多久?
“滚!”风无渡冲着门口吼了一嗓子,“再吵本尊把你们舌头拔了!”
门外咳嗽两声,那俩人虽然不敢再大声嚷嚷,但那股子喜庆劲儿还是顺着门缝往里钻,隐约还能听见小妖们在放炮仗的噼里啪啦声。
谢清寒跪在床前,听着外头的动静,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
风无渡回过头,正好捕捉到他那个微小的表情,气又不打一处来:“你还笑?”
“没笑。”谢清寒立刻收敛,一脸无辜,“我是觉得,长老他们挺关心你的。”
“他们那是关心本尊吗?他们那是看本尊笑话!”风无渡恨恨地拍了一下扶手,转头瞪着谢清寒,“反正你现在掉马了,本尊也不伺候你了!明天你就给本尊滚回战神殿去!”
谢清寒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膝盖往前一挪,直接抓住了风无渡的手腕。
“我不走。”谢清寒看着他,语气固执得很,“无渡,掉马了也是你的男宠。我说的想留下来,是真的。”
风无渡挣了两下,没挣脱。他看着谢清寒那双执拗的眼睛,心脏不受控制地快跳了两下,脸却更黑了:“不走?你都不装了,还留这儿干嘛?当保镖啊?”
谢清寒没接这话,只是手劲大得吓人,死死扣着风无渡的手腕,像是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走一步看一步吧。”谢清寒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反正,你休想把我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