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抓住谢清寒衣角的手,虽然虚弱,却滚烫得惊人。
谢清寒浑身一震,那股几乎要冲破天际的滔天杀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摁了回去,他猛地低头,血红的眼睛里终于映出了一丝活人的情绪。
只见风无渡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半撑着身子,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一丝刺目的血迹。
他紧紧地攥着谢清寒的衣角,力气大得指节都泛了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咳咳……”风无渡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又是一口鲜血呛了出来,他却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
一双赤红色的凤眼死死瞪着谢清寒,开口第一句话,不是安抚,不是温存,而是气急败坏的怒骂。
“谢清寒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这一声吼,中气倒是挺足,就是吼完了人又软了下去,剧烈地喘着气。
“单枪匹马杀上九重天?怎么,去给仙帝送人头吗?你当你是去赶集啊,还想提着他的头回来?你脑子被刚才的雷劈傻了?”
风无渡一边骂,一边还想挣扎着坐起来,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了一下。
谢清寒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那个明明自己都快碎了,还有力气骂人的风无渡,眼中的血色和冰冷在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慌和后怕。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中的天霜剑,剑“哐当”一声掉在碎石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无渡……”谢清寒的声音干涩沙哑,他手忙脚乱地蹲下身,想要去扶风无渡,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来,生怕自己碰坏了这个刚从鬼门关里捞回来的瓷娃娃。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股熟悉的、让风无渡毫无抵抗力的委屈劲儿又涌了上来,眼看又要开始他那套“我好怕,我错了”的绿茶表演。
“收起你那套!”风无渡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企图,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再敢给本尊掉一滴猫尿,本尊现在就把你丢出去喂狗!”
虽然语气凶恶,但他抓着谢清寒衣角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谢清寒被他这一瞪,硬生生把涌到眼眶的泪给憋了回去,鼻子一酸,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大型犬科动物。
“大……大王!您醒了!!”
旁边瘫坐着的狐族长老终于反应了过来,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道:“我的大王啊!您可算醒了!您要是再不醒,老臣我……我就要去给您殉葬了啊!呜呜呜……”
苏白也一脸震惊地看着那个坐起来骂人的风无渡,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整个人都陷入了医学知识的自我怀疑之中。
妖丹碎了……还能这么活蹦乱跳地骂人?妖族的身体构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哭什么哭!晦气!”风无渡嫌弃地瞥了狐族长老一眼,“本尊还没死呢,你就想着殉葬了?是不是惦记本尊的私库很久了?”
狐族长老的哭声戛然而止,尴尬地抹了把脸:“没……没有的事!老臣对您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风无渡懒得理他,在谢清寒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总算勉强靠着一块还算完整的石壁坐稳了。
他喘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天空,眼神里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闪烁着一种名为“算计”的光芒。
“仙帝那个老东西,这次动用雷罚古塔,想必也消耗不小。”风无渡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思路却清晰得可怕,“仙界那边,现在八成是外强中干,防备最是空虚的时候。”
谢清寒一愣,不明白他想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接话:“那又如何?他毕竟是仙帝,九重天高手如云,硬闯……”
“谁说要硬闯了?”风无渡打断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嚣张的笑容,“硬闯那是傻子才干的事。咱们是文明人……哦不,文明妖,得讲究策略。”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张被血浸透了一半、皱巴巴的烫金请帖,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瞧见没,仙妖友好交流大会的请帖。仙帝那老王八蛋亲自发的,请本尊去九重天做客。这面子,咱们不能不给啊。”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谢清寒在内,全都傻眼了。
熊妖王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旁边的狮妖王:“他……他在说啥?我怎么听不懂?”
狮妖王也是一脸懵逼:“好像是说……要去仙界旅游?”
狐族长老急了,苦着脸劝道:“大王,您别开玩笑了!您现在这情况,别说去九重天了,您就是下床走两步都费劲啊!再说,这明显是鸿门宴,咱们怎么能自投罗网呢?”
“鸿门宴?”风无渡嗤笑一声,苍白的脸上透出一种疯子的狂热,“本尊就喜欢闯鸿门宴。”
他强撑着身体,一把抓住谢清寒的衣领,将人拉到自己面前,灼热的气息喷在对方脸上。
“谢清寒,你听好了。”
“你不是想给本尊报仇吗?你不是想去取仙帝的狗头吗?”
“本尊现在给你一个机会。”
风无渡的眼睛亮得吓人,那里面充满了疯狂的计划和势在必得的算计。
“既然他仙帝把本尊伤得这么重,害得本尊差点英年早逝,精神和肉体都遭受了巨大的创伤。”
“那本尊拖着这副残破的身躯,亲自上他九重天,去他仙界库房里‘带薪休假’,顺便……要点工伤赔偿,这不过分吧?”
谢清寒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明明身受重伤,却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去敌人老家捞一笔的男人,他心中的悔恨、自责、杀意,全都被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诞感所取代。
他知道,风无渡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别去送死,告诉他一切有我。
这个傻子。
这个天底下最会逞强的傻子。
谢清寒眼中的血色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柔和纵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那不就结了!”风无渡满意地松开他,然后又咳了一阵。
狐族长老看着这两个已经开始讨论怎么把仙界库房搬空的疯子,感觉自己快要心梗了,他绝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发出了最后的挣扎。
“可是大王!您都伤成这样了,咱们怎么去啊?总不能真的让您爬着去吧?还没到南天门,您就得先散架了!”
风无渡闻言,神秘地一笑,没有回答,只是将他那双亮得吓人的凤眼,缓缓地转向了角落里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瑟瑟发抖的身影。
“这不就有个现成的代步工具和向导了么。”
苏白:“……”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给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