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渡那句淬着冰渣子的话音刚落，整艘飞舟就像一头失控的巨兽，带着决绝的怒意，一头朝着地面猛扎下去。
“轰隆！”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剧烈的晃动，飞舟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姿态，强行砸在了极北冰原的冻土之上。
舟身与冰层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惯性带着里面的狐妖们滚作一团，叮叮当当的宝贝撒了一地。
“哎哟我的老腰！”
狐族长老被甩得七荤八素，一头撞在了舱壁上，眼冒金星。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听见风无渡一声冷喝。
“开门！”
负责操控的妖将连滚带爬地冲到舱门边，双手结印，猛地一拍。
厚重的金属舱门应声开启。
下一秒，所有人都后悔了。
“呼——！”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寒流，夹杂着鹅毛大的雪片和刀子似的冰晶，疯了一样地灌了进来。
“阿嚏！阿嚏！”
刚才还在清点战利品的小狐妖们，身上的绸缎衣衫哪里顶得住这个，一个个冻得脸都青了，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跟打快板似的。
狐族长老也好不到哪去，他一把年纪了，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过这种罪。
寒风一吹，他那把精心保养的白胡子瞬间挂上了冰霜，两条清鼻涕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刚流出来就冻成了两条冰溜子，要掉不掉地挂在嘴边，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风无渡率先踏出飞舟，黑色的长靴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看都没看周围那些冻成狗的狐子狐孙，目光如刀，扫视着眼前的景象。
入目之处，一片狼藉。
原本驻扎在这里的妖族营地，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营帐被撕得粉碎，残破的旌旗倒插在雪地里，上面凝固着暗红色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妖力的残余波动，以及……一丝属于仙界法器的，令人作呕的圣洁气息。
一切都和熊妖王说的一样。
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屠杀。
风无渡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的杀气让周围的暴风雪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谢清寒跟在他身后，也走了出来。
他一身白衣，站在这冰天雪地里，几乎要与景色融为一体。
风雪吹动他的发丝，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狐族长老哆哆嗦嗦地跟在后面，一边用袖子去擦那两条冻住的鼻涕，一边试图表现出自己的忠心和价值。
“尊上，这……这帮天杀的狼崽子！下手也太狠了！”他指着一处被烧焦的断壁残垣，“连咱们的粮仓都给烧了，这是要断咱们的后路啊！”
风无渡没理他，只是侧头看了一眼谢清寒。
“你怎么样？”
仙界一战，谢清寒耗力甚巨，这他是知道的。
“还好。”谢清寒平静地回答，目光在废墟中巡视，像是在寻找着什么线索。
“还好？”风无渡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切，“你别硬撑，仙帝那老东西布下的诛神阵不是闹着玩的。”
“我……”
谢清寒刚想说自己没事，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他眼珠子微微一转，目光落在风无渡身上那件华美无比的火红色大衣上。
那大衣毛色油光水滑，领口一圈雪白的毛，一看就暖和到了极点，妖气流转，显然是件不可多得的法宝。
战神大人原本清冷无波的眼神里，忽然就多了点别的东西。
只见他身形微微一晃，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起来，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弯了下去。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捂住了心口的位置，眉头紧锁，露出了一个极其脆弱又隐忍的表情。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从他唇间溢出。
“你怎么了？”风无渡果然上钩，立刻转过身，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伤势复发了？”
“不……”谢清寒虚弱地摇了摇头，顺势就往风无渡身上靠了过去，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尊上有所不知，我这战神之躯，乃九天玄火淬炼而成，与这极北的至阴至寒之气天生相冲。”
他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咳嗽了两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病弱的美感。
“以往有磅礴的仙力护体，自然不惧。可方才在瑶池，仙力几乎耗尽……如今，这身体比凡人之躯，还要畏寒几分。”
风无渡：“……”
狐族长老：“……”
旁边抱着胳膊直跺脚的小狐妖们：“……”
所有妖的脑子里都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啥玩意儿？
战神怕冷？
那个一个人一杆枪，把九重天捅了个对穿，杀得仙兵仙将哭爹喊娘的杀神，现在说他怕冷？怕得比凡人还厉害？
你他娘的在逗我？
风无渡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脸色苍白，嘴唇都失了血色，一副随时要噶了的模样的谢清寒，嘴角狠狠一抽。
他要不是亲眼看见这家伙半个时辰前是怎么把仙帝的胡子都给削掉一撮的，他差点就信了！
“你少给本尊来这套！”风无渡骂骂咧咧地开口，但扶着他的手却一点没松开，“你一个活了几万年的神君，还能给冻死？滚蛋！”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却清晰地感觉到，入手之处，谢清寒的身体确实一片冰凉，没有一丝热气，那温度低得吓人。
风无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难道是真的？
这老东西的体质这么奇葩？
“尊上若是不信，那便……放开我吧。”谢清寒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自暴自弃的委屈，“反正，也死不了，最多就是被冻成冰坨子，等个千八百年，妖力……啊不，仙力恢复了，应该就能化开了。”
说完，他还真就挣扎着想从风无渡的怀里站直。
“行了行了！别他妈动了！”
风无渡一声暴喝，手上一个用力，又把人给揽了回来。
他看着谢清寒那张写满了“我好冷，我好弱，我好可怜”的脸，心里一阵无名火起，也不知道是在气这家伙装模作样，还是在气自己居然就吃这一套。
“废物！拖油瓶！”
妖尊大人恶狠狠地咒骂着，手上的动作却麻利得很。
他解开自己身上那件一看就价值连城的火狐裘皮大衣，动作粗鲁地往谢清寒身上一裹，直接把人从头到脚包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在外面。
“穿上！本尊这件衣服，是取九尾天狐的真火之裘炼制的，就算是块冰坨子也能给它捂化了！你要是再敢喊冷，本尊就把你扔进万魔之渊里去取暖！”
那件大衣带着风无渡身上炽热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木质香气，瞬间将谢清寒包裹。
温暖，从四面八方涌来，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被裹成一个球的谢清寒，满足地眯了眯眼。
而一旁，狐族长老眼睁睁看着那件他馋了好几千年，尊上连摸都不让他摸一下的宝贝大衣，就这么……披在了那个“外人”身上。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单薄的长老袍，两条冰溜子鼻涕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一种悲愤，油然而生。
原来，在尊上心里，他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不，他甚至不如战神大人的一根手指头。
谢清寒被裹得严实，只剩下一双眼睛在外面，他眨了眨眼，然后举起自己一双被冻得有些发青的手。
“尊上，手还是冷的。”他的声音从厚厚的毛领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听起来更可怜了。
风无渡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得寸进尺是吧？
他磨了磨后槽牙，一把抓过谢清寒的手。
那手果然跟冰块似的。
风无渡心里那点火气顿时又被浇熄了。
他没好气地将谢清寒的两只手都包在自己的掌心里，一股温暖而霸道的妖力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
“现在呢？还冷吗？要不要本尊再给你烧把火？”风无渡的语气冲得能把人顶个跟头。
谢清寒的手在他温暖的掌心里慢慢回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冷了。”
风无渡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但手却没松开。
谢清寒在厚重的狐裘里蹭了蹭，抬头眼巴巴地看着风无渡，那双清冷的凤眼里，此刻水光潋滟，看得风无渡心头一跳。
然后，他听见战神大人又轻轻咳了两声。
“尊上，这衣服还是漏风，我曾看过一本双修功法，据说能完美过渡体温，不知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