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渡低头瞧着坐在雪地上的男人。
那人把整张脸都埋进红狐裘里,只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鼻尖也冻得通红。
他晓得这家伙是在演戏。
刚才那三个雪狼刺客怎么死的,他没瞧个真切,可那残留的霸道剑意还在空气里飘着呢。
可看着谢清寒那可怜巴巴的样,风无渡的胸口还是软了下去。
得,这老东西就是吃准了他心软。
风无渡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黑刀往旁边一插。
他大步上前,弯下腰,扯住大衣把人从雪地里捞了起来。
“成了,别抖了,本尊在呢。”
他双手一捞,把人搂进怀里,用下巴蹭了蹭谢清寒的发顶。
“管他什么虫子,本尊回头把它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踩碎。”
谢清寒顺势把脑袋贴在他的颈窝处。
那双手隔着衣料环住风无渡的腰,冻得风无渡打了个寒颤。
“尊上,我真的冷,那虫子瞧着可凶了,骨头都险些被它咬断。”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听上去委屈到了极点。
风无渡认命地叹气,拍着他的后背。
“断了本尊给你接上,多大点事。”
安抚好怀里的人,风无渡侧过头,那一双金色的眼睛望向不远处横七奢八的雪狼尸首。
那些叛军早就没了生息,血都冻成了暗红的冰块。
可风无渡心里这股邪火总得找个地方撒。
“这帮狗杂碎,可真会挑时候。”风无渡啐了一口。
他松开手,五指微张,先前的黑刀霍然在掌心重现。
“尊上,别去,我害怕。”谢清寒在后面拉着他的衣角,声音颤巍巍的。
风无渡身体一僵,回头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好弱小我好可怜”的脸,眼角抽风似的跳。
“你害怕个鬼!刚才那三个连灰都没留下的雪狼,难道是自己被风吹散的?”风无渡咬着牙问。
“那是他们作恶多端,遭了天谴,与我有什么干系?”谢清寒眨了眨眼,无辜得紧。
“行,天谴。”风无渡彻底没脾气了,他知道这家伙就是想看他表现。
他转过身,拖着刀朝那些雪狼尸体走去。
“不长眼的东西,吓着本尊的人,死都死得不安生。”
他冷哼一声,手中的黑刀在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刀光在夜色里横飞,把那些早就冻硬的尸体砍得稀巴烂。
“极北妖王那老狗,带出来的全是一群废物点心。”
他一边砍,一边大声编排着那个远在王城的死对头。
“连本尊的人都敢动,真当老子这九条尾巴是摆设不成?”
他每砍一下,就大声骂一句,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震得山谷里的积雪扑簌簌地往下掉。
谢清寒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安安稳稳地缩在大衣里。
看着风无渡为了他在这儿疯狂撒气,他那双漂亮的凤眼里聚起温热的笑意。
他扯了扯大衣的毛领,遮住自己忍不住扬起的唇角。
这人平日里嘴硬得很,真到了这时候,护短护得比谁都厉害。
风无渡泄完了愤,把黑刀往背后一送。
他哈出一口白气,抹了抹脸上的落雪,走回谢清寒身边。
“行了,出气了没?”
谢清寒乖巧地点头,拉着他的衣角:“尊上神武。”
风无渡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少拍马屁。”
他拉住谢清寒的手,只觉得那手指头冻得像两根冰棱子。
这鬼天气的风雪比刚才还要大,冰雹砸在地上啪啪直响。
先前乘坐的那艘飞舟本就坏得差不多了,上面的干粮和灵石也早就用得精光。
在这荒山野岭的雪原上耗着,迟早得被冻僵。
“走吧,得寻个避风的去处。”
风无渡把人往怀里紧了紧,带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冰川里走。
这极北的雪地极深,一脚踩下去直接没到了膝盖。
谢清寒这会儿倒是不作妖了,安安分分地跟着,整个人几乎都缩在风无渡的怀里。
两人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一条开阔的裂谷。
谷底漆黑,风在下面吹得呜呜直响,像是有什么野兽在嚎叫。
风无渡放出神识在下面探了探。
“底下的风小些,石壁上有个凹进去的地方,应当能凑合一宿。”
“尊上做主便是。”谢清寒低声应道。
风无渡揽着他的腰,足尖在冰壁上轻点,几下就落到了裂谷深处。
这下面果然有个天然的雪洞,虽然不大,但里面干燥得很。
风无渡把谢清寒安置在最里面的石台上,自己则站在洞口。
他双手飞快地结了个印,体内的妖力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几团蓝黑色的妖火在洞口亮起,最后化作一道厚实的结界,把漫天的风雪都挡在了外头。
洞里总算安静了下来,只余下两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风无渡在洞口设好结界,转过身走到石台边坐下。
“我说,你刚才到底用了几成力?”风无渡挑了挑眉,看着谢清寒。
谢清寒把整个人裹得像个大号的蚕蛹,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我一时害怕,下手重了些。”谢清寒脸不红心不换地胡扯。
风无渡被他逗乐了:“你害怕?你堂堂仙界战神,当年一个人挑了魔界十二魔将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害怕过?”
“那不一样。”谢清寒往他身边挪了挪,把散发着寒气的身体贴着风无渡,“那时候没人疼我,如今不是有尊上在嘛。”
风无渡只感到被他贴着的地方一阵发凉,却也没躲开。
“少来这套,本尊什么时候疼你了?”
“尊上嘴上不承认,可手却热乎得很。”谢清寒说着,把手从红狐裘里伸出来,直接塞进了风无渡的脖领子里。
风无渡被冰得倒吸一口凉气,头皮都有些发麻。
“谢清寒!你大爷的!拿出来!”
“不拿,尊上身上暖和。”谢清寒不仅不拿,还把脑袋靠在风无渡的肩膀上,轻轻蹭了蹭。
“你是狗吗?”风无渡咬牙切齿,却也只能用双手捂住他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捂。
“我是狐狸啊,尊上忘了吗,咱们是同类。”谢清寒笑眯眯地答道。
“本尊是高贵的九尾天狐,你算个什么狐狸?你顶多是个披着狐狸皮的白眼狼。”
“那也是尊上的白眼狼。”
两人在黑暗的雪洞里你一言我一语地扯着皮。
洞外的风雪砸在结界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风无渡虽然嘴上骂着,但搂着对方的力道却一点都没松。
他能感觉到,怀里这人的体温其实一直没怎么升上去。
哪怕有他的妖力护着,谢清寒的身体也依旧冷冰冰的。
这让他忍不住有些担忧。
“尊上,你以前在忘川河畔的时候,可没现在这么好说话。”谢清寒靠着他的肩膀,把玩着风无渡大衣上的红狐毛。
风无渡斜了他一眼:“本尊那时候要是好说话,早被你一剑捅了个对穿。你那时候多威风啊,青苍剑一亮,方圆百里连个活气都没有。”
“那都是做给旁人看的。”谢清寒叹了口气,声音在窄小的洞室里回荡,“仙界规矩多,谁都盯着我这个战神,行差步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哪像尊上,在妖界说一不二,快活得很。”
“少来,本尊在妖界也天天被那几个老不死的长老催婚,烦都烦死了。”风无渡哼了一声,面容上露出了几分嫌弃。
“哦?催婚?”谢清寒的手指头微微一顿,“尊上可有中意的姑娘?”
“本尊天天忙着跟你们仙界打架,哪有工夫想那些?”风无渡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再说了,本尊修的是逍遥道,要什么道侣?”
“那如今呢?”谢清寒的声音低了下去,身体又往他怀里塞了塞,“如今尊上身边,不是有了我么?”
风无渡的心跳落了一拍。
他转过头,看着谢清寒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凤眼里好似盛着两汪深潭,看得他有些心慌。
“你?你是个什么道侣?你顶多算个累赘。”风无渡嘴硬地撇过头去,耳尖却在黑暗中悄悄爬上了红晕。
“累赘便累赘吧,反正是赖上尊上了。”谢清寒也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震得风无渡的前胸微微发麻,连带着心底的某处地方也变得软塌塌的。
“你这脸皮,真是比那城墙还厚。”风无渡低声骂着,手上的力道却又紧了几分,把大衣裹得严严实实。
“城墙可没我这般暖和。”谢清寒不要脸地答了一句。
“你暖和个屁,分明就是个冰块。”风无渡用自己的大掌包住他那双冰冷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揉搓着,试图帮他把温度升上来。
“那尊上便多帮我捂捂。”
“你想得美。”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杠着,在这极寒的深渊底下,硬是生出了一股子旁人插不进足的温存。
这老小子,以前在仙界的时候天天冷着一张脸,跟谁欠了他八百万灵石似的。
现在倒好,一言不合就贴贴,跟个没骨头的树懒一样。
仙界的那些仙君要是瞧见他们战神这副德行,估计能当场把眼珠子抠出来洗洗。
风无渡在心里直翻白眼。
可谁让他就是吃这一套呢?
眼看着谢清寒那长长的睫毛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颤啊颤的,风无渡只觉得自己的心尖也跟着颤了颤。
“喂,你真不冷了?”风无渡问。
“冷啊,心也冷,手也冷,脚也冷。”谢清寒哼哼唧唧的。
“那你往本尊怀里缩什么?本尊又不是火炉。”
“尊上比火炉暖和多了。”谢清寒得逞地笑了笑。
风无渡拿他没办法,只能伸手把大衣的领口又往上拉了防,把两人都裹在里面。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靠在一处。
雪洞里虽然黑,但妖火的温光落在两人身上,平添了几分静谧。
风无渡甚至觉得,要是能一直这样倒也不错。
没有仙妖两界的恩怨,没有那些烦人的叛军,就只有他们两个。
可这种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谢清寒的身体霍然绷紧了。
风无渡察觉到了怀里人的异样。
“怎么了?”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一股暴戾的寒气从谢清寒体内疯狂涌出。
那寒气之强,甚至直接将风无渡的妖力结界都冲得晃了晃。
谢清寒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原本就白的面容,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血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经脉里,原本温顺的仙力此刻好比发了狂的野兽,四处冲撞。
“谢清寒!”
风无渡心头一震,连忙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可还没等他把灵力探进去,谢清寒就身子一歪,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那血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浸入泥土,便在刺骨的寒气下,伴随着细微的咔嚓声,直接凝结成了带着冰碴的暗红色冰花。
他的气息一眨眼就弱了下去,连睁眼都费劲。
他虚弱地靠在风无渡的肩膀上,整个人冷得像是一尊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冰雕。
“该死,你体内的旧伤发作了?”风无渡急得直咬牙,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妖力往他体内输送。
可他的妖力一进入谢清寒的经脉,就好比泥牛入海,被那股刺骨的寒气吞噬得干干净净。
极北冰原的寒气,成了谢清寒体内旧伤最好的催化剂。
“别费力气了……”谢清寒费力地睁开眼,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算计和狡黠的眼睛,此刻满是疲惫与涣散。
他看着风无渡那一脸焦急的模样,费力地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又有些调侃的苦笑。
“尊上……”
他有些吃力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风无渡的脸颊。
那温度冷得厉害,让风无渡忍不住颤了一下。
“看来……不双修的话……我今晚是真的熬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