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到研究院的时候,上午十点刚过。
周锦瑶正端着咖啡,看到他,眼睛一亮:“洛言,你来得正好!《基因前沿》那篇论文的修改意见下来了,编辑催得紧,你赶紧看看。”
花扫了一眼邮件。三页修改意见,不算多,但有一条标了红色加粗:“作者署名请确认。”
他点进去,发现作者栏只有他自己。
沈洛言。独作。
花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想到那天在实验室,沈洛言把一堆资料推到他面前,像在交代实验步骤:“之后你发的所有虫人基因相关论文,第二作者加上沈昼。”
花点了点头,记住了。
他收回思绪,在作者栏里输入了“沈昼”两个字。
系统自动弹出一个提示框:
“检测到您与该作者有长期合作关系,已自动填充该作者信息。是否需要更新其他内容?”
花选择了默认。
屏幕上的作者栏变成了两个并排的名字:沈洛言 沈昼
花盯着名字看了一会儿。
最后关掉提示框,开始看修改意见。
---
十一点左右,周锦瑶又端着咖啡过来了。
她站在花身后,瞥了一眼屏幕,目光落在作者栏上。
“咦,沈昼?你还带他名字呢?”
花抬起头。“……嗯。”
“也是,”周锦瑶点点头,语气随意,“他当年那些数据确实帮了大忙。”
她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不过洛言,我觉得以你的实力,哪怕没有沈昼,你照样也是可以做到今天的成就。”
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嗯。”他说。这是一个安全的回答。
周锦瑶没有再说话。她看了一眼花的屏幕,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行,你忙。中午一起吃饭?”
“好。”
周锦瑶端着咖啡走了。
花的视线落回屏幕。
沈昼。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但没有多想。
低下头,继续修改论文。
---
下午两点,会议室。
花又被叫去参加一个临时的项目讨论会。不大的会议室里,又是几个老熟人,秦瑟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终端,不知道在看什么。
会议进行到一半,投影仪出了点故障,需要重启。等待的时候,有人站起来倒水,有人低头看终端,会议室里一片窸窸窣窣的声响。
花还停留在论文修改页面。
秦瑟起来的时候,看到了作者栏。
“哟,”他瞟了一眼,“还加他名字呢?”
花抬起头,看着他。
“人都去了y星球不知道多少年了,”秦瑟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咸不淡,“你倒是念旧。”
秦瑟等了一会儿居然等不来回应,又补上一句:“诶,不知道你家先生知不知道你这么长情呢?”
花果然停下了手中的操作,多看了他一眼,站起来。
原先花面前空中投射的全息界面瞬间收回。
他把终端倒扣到桌面上。
“啪!”
金属材料与木质桌面碰撞传来的声音不大,但瞬间把嗡嗡作响的会议室给按了暂停键。有人立刻抬起头,有人立马伸长脖子。
花挪动脚步,椅子往后滑了一点,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朝秦瑟靠近。
花走到秦瑟面前,比秦瑟高小半个头。
秦瑟的笑容消失了,感觉有一种危险的信号向他步步紧逼,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学生时代,沈洛言曾经在最愤怒的时候,在他面前踹翻过凳子,秦瑟都没感受到过丝毫的威胁,但此刻面前的这个人——
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笼罩着他,像被什么掠食者盯上了,后脊发凉,汗毛竖起。
“和、你、有、关、吗。”花毫无感情,像在念一段数据。
但秦瑟觉得对方会把他撕碎,他往后退了退。
花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把终端翻过来,界面重新展开,继续看刚才那页修改意见。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是秦瑟的幻觉。
秦瑟的嘴角抽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会议室里又开始嗡嗡地响着。
有人清了清嗓子,说:“投影仪修好了,我们继续吧。”
会议继续。
---
下班的时候,周锦瑶和花一起走出研究院大门。
“哇,洛言,”她说,“你知不知道今天你怒怼秦瑟的时候超帅的!”
“还好。”花说。
“嘿嘿……”周锦瑶心花怒放,“我最喜欢看他吃瘪的样子了,你别往心里去。他就那样,嘴欠。”
“嗯。”
“不过话说回来,”周锦瑶放慢了脚步,声音也低了一点,“沈昼那件事,我也挺好奇的。你们以前关系那么好,他怎么突然就去了Y星球?你从来没提过。”
花沉默了两秒。
“都过去了。”他说。
周锦瑶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行吧,”她笑了笑,“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花站在研究院门口,看着周锦瑶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一根黑色的线,指向家的方向。
他转身,往那个方向走去。
———
晚上,花洗完澡出来,发现陆止符没像往常一样靠在床头看书。
他半躺着,被子盖到腰际,手里拿着终端。屏幕上的画面在动——花走过去的时候,陆止符若无其事地拇指一划,画面切掉了。
“你在看什么?”花问。
“……学习实践。”陆止符把终端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
花眨了眨眼。“学什么?”
陆止符没回答。他伸手拉住花的手,把他往床上带。
“我觉得……昨天的,”他说,声音里带着惋惜,“没到最佳水平。”
花被他拉得跌坐在床上,一脸茫然。“什么最佳水平?”
陆止符看着他。
花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他的表情坦荡,眼睛里映着台灯的光,亮亮的。
“需要再学习实践一下。”陆止符说。
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花没听明白这句话的具体指向,但陆止符的要求从来没有否定词。
“哦。”他说。
---
不知道什么时候,陆止符摸索着关掉了大灯。
房间里瞬间暗下来,只剩墙角那盏昏黄的壁灯亮着,在墙上投下两个交叠的、模糊的影子。
光线暧昧而朦胧。
花被他吻得往后仰,后脑勺快要撞上床板的时候,陆止符的手垫上来,掌心隔着头发护住他的后脑。
亲了很久。
陆止符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花睁眼看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陆止符的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眼睛藏在阴影里,亮得有点过分。
---
这一次陆止符的动作比前一晚熟练一些。
花闭着眼,呼吸变得又轻又浅。
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花看着他翻了两下,忽然伸手。
“我来。”他说。
陆止符的手指顿住。
花从他手里拿过那个小方片。低头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他戴好,动作不太熟练,但比陆止符刚才的笨拙好一点——至少没有翻来翻去找正反面。
陆止符低头看着他,吞了一口唾沫。
“可以了。”花的语气不亚于“试剂配好了”或者“数据传完了”。
陆止符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额头抵着花的肩膀,发出一声低低的、分不清是笑还是叹气的声音。
“……你。”他说了一个字,没说完。
---
然后陆止符的手扣住花的腰,另一只手撑在花耳边。
花的呼吸被打乱了。他咬着嘴唇,声音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
陆止符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
“可以出声的。”他说,声音很低:“没人听见。”
花的耳朵像在燃烧。他不知道是因为这句话,还是因为陆止符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打在耳廓上,又痒又麻。
他偏过头,尽力把脸埋进枕头里。
陆止符手指扣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
“看着我。”他说。
花的睫毛颤了颤。他睁开眼,看着陆止符的额头上有薄薄的汗,几缕头发湿了,贴在鬓角。
花伸手,从床头柜抽出餐纸巾,一点一点给他擦干……
---
刚结束一轮,陆止符正低头拆第二个小方片的时候——终端响了。
花偏过头,床头柜上满是团成团的纸巾,他伸手去把终端捡出来。
屏幕亮着,是一条简讯。他垂着眼睫看了一眼,指尖点了两下,回了一个“可以”。
陆止符等他放完,拉住他的脚踝拖向自己。低下头,嘴唇贴着花的耳廓,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忍耐的沙哑:
“这么晚了,什么事?”
花的睫毛颤了颤。那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痒痒的,让他刚平复一点的呼吸又乱了半拍。
“母校发来的,”他说,声音还有点软,“说原定下午的讲座有变动,问我方不方便提前到明早九点。”
“你答应了?”
“嗯。”
陆止符撇了撇嘴。
他继续。
但花觉得——说不上来,就是……好像……
他微微偏过头,想去看陆止符的表情。但陆止符的脸半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一道冷峻的下颌线。
花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幽怨。
陆止符……这是在……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他刚刚接了终端?答应了讲座?因为他明早要出门?因为——
花往前滑,额头差点撞上床板。陆止符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他的腰,把他拖回来。
花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高兴了?
---
结束的时候,花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花不想动,眼皮已经在打架了。但陆止符坚持说需要清理,否则容易感染。
“可昨天也没洗?”花的声音含糊,像是已经从嗓子眼滑到梦的边缘了。
“昨天不知道,”陆止符忽然停了一下,“今天我……”
“今天怎么了?”
陆止符沉默了一秒。“……没怎么。我抱你去。”
他没等花回答,直接把人从床上捞起来。花靠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陆止符把他放进浴缸里,调好水温,拿着花洒帮他冲洗。
冲完之后,他用毛巾把花裹住,从头到脚擦干。
手指碰到花的大腿内侧时,他停了一下。
有点烫。
比正常体温高一点。不是那种情欲未退的燥热,是……他说不上来。
他加快动作,把人擦干净,裹上浴袍放回床上。自己去冲了个澡。
回来的时候,花已经缩进被子里,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
陆止符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他伸出手,手背贴上花的额头。
还是有点烫。
他皱了皱眉,转身去翻医药箱,找到一个体温检测仪。对着花的额头扫了一下——读数在正常范围的上限,不算发烧,但也不像平时那么凉。
花平时体温就偏低,像一块捂不热的玉。现在突然有了温度,反而让他不安。
他把检测仪放回去,回到床上。花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凹陷下去,下意识往那个方向蹭了蹭,脸埋进陆止符的肩窝。
陆止符的手轻轻落在他额头上。温热的,干燥的。
“没发烧。”他低声说,像在确认,又像在安慰自己。
然后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在花颈侧仔细掖好。
花半睁开眼,想问他为什么发烧。但困意太浓,眼皮太重,还没张开嘴,就沉进了黑甜的梦里。
———
早上,花出门的时候,陆止符站在玄关,看着他神采奕奕地换鞋。
“什么时候结束?”陆止符问。
“嗯。大概十一点左右吧。”花直起身。
“今天我有空,到时候去接你。”
花点点头,推开门。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止符还站在门口,看着他。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花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
他冲陆止符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
讲座结尾没什么人提问,提早结束,花收拾好讲稿。他本想给陆止符发消息,结果刚拿出终端,就被几个热情的教授围住了。
“沈博士,正好中午了,一起吃个饭吧!”
“对对对,难得回来一趟,咱们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不错的餐厅……”
“走走走,别客气!”
花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