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符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他站在教学楼大厅里,等着花的消息。大理石地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旁边有几个学生蹲在柱子后面啃三明治,还有一个靠在墙上打瞌睡,嘴角挂着一丝不明液体。
陆止符移开目光。
终端震了一下。他低头看——花发来的简讯:【被几位老师拉去吃饭了,太热情推不掉。你直接过来?餐厅地址是XXX】
他把地址存下来,收起终端,往外走。
出了校门,正赶上一大批人流从侧门涌出来,像开闸放水一样,哗啦啦地往各个方向灌。陆止符被人流裹着往前走,眉头微皱,侧身避开一个边跑边回头喊“快点,迟了就没有了!”的女生,又躲过一个骑着悬浮滑板从人群中穿行的男生。
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嗡嗡嗡的说话声,混着笑声、脚步声、外卖提示音。
陆止符作为S级哨兵,五感天生比普通人敏锐。这些声音不紧不慢地往他耳朵里钻。
“——所以说沈昼那篇论文到底是第几作者?我跟人打赌输了一顿饭!天可怜见,一顿饭呐!”
沈昼?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见过?他的耳朵自动调高了接收灵敏度。
一个男声接话,带着笑,慢悠悠的,像是在逗猫:“二作啊,还用问?沈洛言所有论文他几乎都是二作,从本科到博士,铁打的二作,流水的三作。”
陆止符脚步停住,耳朵自动对准了那个方向。
沈洛言。
全联邦叫沈洛言的人不多。叫沈洛言又是搞学术的,大概只有一个。
他站在人群里,像一块被水流绕开的石头。旁边的人自动从他两侧走过,有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靠,这么长情?”女生的音调拔高了一个八度,充满了八卦的兴奋,“那他俩什么关系?你说!老实交代!”
陆止符的手收紧。
“什么关系?”男生拖长了调子,像在吊胃口。
“你快说!”
“沈昼他原先是孤儿院出来的,后来考上本科认识沈洛言,还一起读研,一个实验室。沈洛言走哪儿他跟哪儿。懂了吧?”
“就这?”女生明显不满意,“这谁不知道?说点我不知道的!”
“急什么。”男生笑了,“我还没说到重点呢。”
陆止符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沈洛言以前认识谁、和谁一起做研究,都是正常的学术合作。他不需要在意。
“听说是学弟关系?”女生开始自己猜。
“本来不是学弟的。”男生四处瞟了瞟,仿佛确认传闻中的沈昼会不会从哪个地方突然冒出来,压低了一点声音,“沈昼据说那时候成绩不太行,考研那会儿没考上。”
“啊?那后来呢?”
“后来——沈洛言第二年极力推荐,然后就进了。”
“天呐。”女生发出一声惊叹:“这什么神仙操作?”
“这还不算完。”男生捋了捋自己帅气的发型:“沈洛言为了等他,延后了一年才去申博。”
“延后?你是说他本来可以提前一年读博,但是为了等沈昼,故意晚了一年?”
“对。”
“哇——”
陆止符面无表情。
“还有……”男生的神情满是“我要放大招了”的得意,“申博的时候,陈鹤亭博导问他——如果不要沈昼,是不是就不来了。”
陆止符的手指攥紧了终端的边缘。
陈鹤亭。这个名字他听过。全联邦生物基因领域泰山北斗级的人物,任何一个学生都梦寐以求的导师。
“那可是陈鹤亭诶!”女声高了起来,几乎是在尖叫,“他怎么说的?”
“沈洛言很淡定,直接说——对。”
“——”
女声沉默了半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就是说,他的意思是——如果陈鹤亭不收沈昼,他连陈鹤亭的博士都不读?”
“对。”
“阿!!!”女声炸了,“这是什么绝世好学长!!!沈昼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吗?!”
“还没完呢。”男声笑了。
“还有?!”
“陈老师后来收了。”
“收了沈昼?”
“对。两个都收了。”
“哇哇哇哇!”女声已经彻底失控了,音量拔到了路人都侧目的地步,“这是什么神仙情谊!!!我嗑到了!!!我真的嗑到了!!!”
陆止符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两个年轻人越走越近。
“那后来呢?”女声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但语气里多了一点好奇,“今天怎么没见过这人?讲座他没来吗?”
“不知道。听说毕业后去Y星球了,再没消息。”
“啊?为什么啊?闹掰了?”
“谁知道呢。可能学术路线不一样吧。”男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有人说……”
“说什么?”
“算了不说了,都是瞎传的。”
“你说嘛!!!”
“真没什么。就是说——沈昼走的时候,沈洛言没去送。”
“啊……”女声的尾音往下掉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这个信息,“那确实挺奇怪的。之前那么好,突然就……”
“可不是嘛。”
两个年轻人越走越远。
“好吧……不过这也太让人羡慕了,”女声的语调又扬了起来,像在给自己打气,“沈洛言对他真的好好啊。”
“可不是嘛。”
陆止符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人流从他身边流过,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声“抱歉”,他没有反应。
他低下头,看着终端屏幕上那条简讯。
【被几位老师拉去吃饭了,太热情推不掉。】
被拉去吃饭了。
和那些老师。
和那些“以前的熟人”。
和那些——知道他过去的人。
他把终端收起来,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沈昼。
Y星球。
没去送。
这几个词像复读机一样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要去找沈洛言了。
———
餐厅在一条小巷的尽头,门面不大,里面却很宽敞。暖黄色的灯光从镂空的木制隔断间透出来,映着墙上几幅油画,几张圆桌错落有致地摆开。
陆止符按照花发来的地址,穿过大厅,往最里面的包厢走去。
包厢是半开放式的——木质隔断,上面是镂空的花纹,灯光通过这些古香古色的花纹透出来,映射出神秘精致的投影。
陆止符刚走到隔断外面。
“——对了洛言,沈昼最近有消息吗?好久没见他了。”
陆止符的鞋子踩进投影中。
沈昼。又是他。
“不太清楚。”花说。
“自从去了Y星球,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那个人啊,报喜不报忧,以前在实验室也是这样……”说话的是一个短发女生。
陆止符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Y星球。
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一个白发老教授:“沈昼那小子,当年可是咱们实验室最能折腾的。一个人跑去其他星球采样,回来还笑嘻嘻的,说‘没事没事,就是差点回不来’。”
有人笑了一声。
他听到花的声音又响起来:“……嗯。”
另一个人问:“沈博士,你们以前关系那么好,后来怎么就不联系了?”
沉默。
陆止符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很沉。
花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各自有各自的方向。”
短发老师赶紧打圆场:“哎呀,学术圈嘛,分分合合正常的。来来来吃菜吃菜。”
话题岔开了。有人聊起别的,笑声又起来了。
陆止符停驻了一会儿,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到普通模式,迈开脚步,转过隔断,走进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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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偏着头很认真地听白发教授说话。他的余光扫到门口的身影,转过头来。
那双黑亮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冲陆止符挥了挥,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站起身,朝他走过来。
“来了?”花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着头看他。
“嗯。”陆止符说。
花正要转身带他过去,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教授从座位上探出头来,好奇地看了看陆止符:“洛言,这位是?”
花回过头,语气淡淡:“这是我先生,陆止符。”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在陆止符身上扫了一圈,有人笑着点了点头,有人举了举杯子,算是打过招呼。
“来来来,坐坐坐,”短发老师热情地招呼,指了指花旁边的位置,“正好还有个空位。”
陆止符走过去,在花旁边坐下。他的肩膀几乎贴着花的肩膀。
花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扣着桌沿。
陆止符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花的侧脸线条柔和,耳廓的边缘有一层极淡的粉色。
他把目光移开,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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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开始。
菜陆续上桌,教授们聊着学术圈的旧事和新闻,偶尔有人转头和花说几句话,花就放下筷子,认真听完,简短地回答。
陆止符坐在旁边,安静地吃菜。有人问他“陆先生在哪里高就”,他就答“军队”;有人问他“怎么认识的”,他就说“系统匹配”。惜字如金,但每个回答都很认真。
花在旁边听着,嘴角翘起小小的弧度。
之后,花和旁边的教授聊起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膝盖往旁边偏了偏——
碰到了陆止符的腿。
花他正在听教授说话,眉头微微皱着,表情认真。
陆止符的筷子悬在半空。
然后他继续夹菜,把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陆止符把膝盖极轻极慢地,往花的方向偏了一点点。像是把自己的存在感,往那个方向挪了一寸。
花没有反应。他正在点头,对教授说“我觉得这个方向可以再深入。”
陆止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左手从桌面上放下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停了一秒,然后往旁边移了一点,移到花的膝盖上。
花这时意识到底下的热源,把腿的重心倚靠在陆止符腿上。
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那根叫“沈昼”的刺,还扎在心里。
但此刻,好像没那么不舒服了。
———
吃到一半,几个老师敬起了茶水,花的杯子里的水越喝越少,旁边侍者还没来得及加。
陆止符伸手,拿过花的杯子,把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水倒了进去。
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止符没有看他,正在夹一块鱼。
花收回目光,端起那杯被陆止符倒满的水,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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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继续。
陆止符听着周围人的谈话。他们聊论文,聊基金,聊某个项目的进展。偶尔有人提到一个名字,他听不太懂,也不在意。
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
他在等。
等那个名字再出现。
但没有人再提了。好像刚才那几句对话只是饭局上一个不经意的插曲,说完就过去了,没有人觉得它值得继续。
只有陆止符觉得它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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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接近尾声,花和几个教授握手道别,陆止符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等着。
那个白发老教授临走时拍了拍花的肩膀,笑着说:“洛言,下次带先生一起来啊。”
花“嗯”了一声。
老教授又看了陆止符一眼,点了点头:“好,好。”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
阳光很好,照在人行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线。
花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等陆止符跟上来。
陆止符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
陆止符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他忽然开口。
“洛言”
“嗯?”花偏过头。
陆止符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说。
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
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花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闭了一会儿眼。饭局上应付了太多人,他觉得有点累。
银狼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趴在他脚边,接着起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
花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知道了。”他眼里满是宠溺,妖蝶缓缓隐现。
银狼的尾巴在地板上敲了两下。
陆止符从玄关走过来,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他们一眼。
“我去书房。”他说,“有点事。”
“嗯。”花没睁眼。
陆止符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