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关上了。
陆止符坐在桌前,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漏进来,把他的脸沉没在半道阴影之中。
他打开终端,点开了和周延的对话框。
想了很久。输入,删除,再输入,再删除。
最后终于酝酿出三行字:
“帮我查一个人。
沈昼。沈洛言以前的合作者。
要详细资料,不要走军部系统。”
对面很快回复。
“明白。时限?”
“越快越好。”
“收到。”
陆止符关掉终端,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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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后,终端震了。
周延发来一份文件,附带一条消息:
“长官,查完了。这人挺能折腾的,三个收养家庭,后来都是他自己要走的,十二岁就自己养活自己了。我十二岁的时候还在跟我妈哭不想上学。”
陆止符无暇回复。
他点开文件。
不是正式的档案,是一份整理过的情报摘要。条目零散,来源不一,看得出来——有的是通过大学同学打听到的,有的是从学术圈的熟人那里问来的,有的是翻旧报纸和校刊挖出来的。
他一页一页地看。
【基本信息】 沈昼,原名昼。孤儿院长大。无父母信息。
【收养经历】
第一次(4岁):被一对夫妇领养。领养期间随养父母姓。养父母经营餐饮业。领养后,被要求在店内从事体力劳动(洗碗、端盘等),三年后联系孤儿院要求解除收养关系。理由记录为:“我想读书。”解除后,姓氏恢复为“昼”。
第二次(7岁):被一位单身女性领养。领养期间随养母姓。养母经济条件良好,但对外将收养行为作为个人慈善形象宣传,对内则较少与收养人沟通,存在情感忽视。其自述在该家庭中感受不到归属感,认为自己被视为“道具”。后主动要求解除收养关系。理由记录为:“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我。”解除后,姓氏恢复为“昼”。
第三次(9岁):被一对夫妇领养。领养期间随养父母姓。养父存在暴力倾向,多次对养母实施肢体暴力。收养人虽未直接成为暴力对象,但长期处于家庭暴力环境中,精神状态受影响。两年后,主动联系孤儿院要求解除收养关系。理由记录为:“那个家太吵了。我睡不着。”解除后,姓氏恢复为“昼”。
此后:未再接受任何领养。十二岁起独立生活,通过兼职自行负担学费及生活开支。
【学业】以当年录取末位成绩考入联邦大学生物系。据知情人士透露,其备考期间每日睡眠不足五小时,白天上课,晚间及周末兼职,凌晨完成作业和复习。与沈洛言同校。入学后申请转入沈洛言所在的研究小组。申请更名为沈昼。
【学术贡献】 研究生期间,为沈洛言的虫族基因融合研究提供了大量第一手数据和样本。曾多次前往高危星球(据称为D级以下,极度危险)采集虫人混血者的基因数据。这些星球的安全评级均低于军方准入标准。
陆止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出过的那些任务。那些星球,他去过。带着武器,带着团队,带着军方的情报支持和火力掩护。即便如此,每一次都是生死之间。
【性格备注】 外向,健谈,善于社交。在学术圈人缘极好。
陆止符盯着“外向,健谈,善于社交”,与他想象中的孤儿形象大相径庭。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翻。
【现状】 博士毕业后前往Y星球,失联。
陆止符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无语凝噎。
然后他继续往下翻。
文件的最后一页,附着一张照片,像素不高。一个年轻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手里拿着一支试管,正在对镜头笑,露着牙齿的、眼睛弯成月牙状,带着一点“你看我多厉害”的得意。
阳光从实验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明媚。
陆止符静静盯着那张脸。
周延的备注写在照片下面:
“这张照片找得可不容易,托了三个人才搞到。长官,下次涨工资记得考虑一下。”
陆止符沉默了一会儿,回复:
“你工资是军部发的。”
“那您帮我在军部面前美言几句?”
“做梦。”
周延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包。
陆止符正要关掉对话框,周延又发来一条:
“老大,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不能。”
“您让我查这个人,是因为您觉得沈博士和他……?”
消息没发完。“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然后又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周延发来一条新的:
“算了,我不问了。当我没说过。”
陆止符看着那条消息。
紧接着周延又发来一条,像是在转移话题:
“还需要我继续查吗?比如沈昼现在到底在哪、为什么失联、他和沈博士之间有没有什么……?”
“不用。”
“好的。那需要我帮您订两张去Y星球的机票吗?您和沈博士一起,顺便度个假。”
陆止符沉默了五秒。
“你很闲?”
“不闲不闲,我这就去忙。”
周延的头像灰了。
陆止符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周延说的“一起度假”……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他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正要关掉对话框,周延又发来一条。
“对了老大,我打听的时候,有人说沈昼离开联邦星球之前,其实沈博士有和他单独吃过一顿饭的。吃了三个小时。具体聊了什么没人知道。”
他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不过我觉得吧,” 周延又发来一条,“不管他们以前怎么样,现在沈博士是您的。您别想太多。”
陆止符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复:
“知道了。”
周延发了一个“敬礼”的表情包。
陆止符关掉终端,靠在椅背上。
书房里又安静了。
阳光慢慢移动,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一群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星际碎片。
沈洛言选了他。
不是沈昼。
是陆止符。
他应该觉得安心。
但他没有。
因为他不知道,如果沈昼没有离开,如果沈昼没有下落不明,沈洛言的选择会不会不一样——
陆止符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星网学术。
像一个手指被割伤了的人,明知道贴上创可贴就该愈合,但还是忍不住掀开看一眼伤口。
搜索栏里,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输入了两个字:沈昼。
页面跳转。
他点开一篇。本科时期的。作者栏:沈昼,沈洛言。
又点开一篇。硕士时期的。作者栏:沈昼,沈洛言
再点开一篇。博士时期的。作者栏:沈昼,沈洛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开第三篇。也许是想找到一篇不一样的。也许是想证明“不是所有论文都有那个人的名字”。
然而三十余篇。每一篇的第二作者都是沈洛言。
他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输入了另一个名字:沈洛言。
页面跳转。几十篇论文还有专利书籍,横跨十多年。他随手点开一篇——沈洛言、沈昼。再点开一篇——沈洛言、沈昼。再点开一篇——
他翻到了最后。
最新的一篇。发表时间还在几个月前。
作者栏写着:沈洛言,沈昼,陈鹤亭……
沈昼的名字还在。
几个月前。他们都已经同居了。
但沈洛言提交论文的时候,还是把沈昼的名字写上去。
陆止符忽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周延报告里的那些信息,是私人的。是“他让周延去打听才得到的”。是只有他知道的。
但这些论文不是。
论文是公开的。任何人都能看到。只要输入“沈洛言”,就能看到沈昼的名字和他并排。
陆止符不懂学术圈。他不了解影响因子,同行评议,也不晓得那些让学者们夜不能寐的期刊排名。然而他知道一个最基础的常识——在学术论文上,作者顺序代表贡献大小。第一作者是做最多工作的人,第二作者是贡献第二大的,以此类推。
他看着屏幕上那几十篇论文,从本科到博士,从青涩到权威,从默默无闻到载入史册。“沈昼”的名字几乎永远排在“沈洛言”后面。
不是第三,也不是第四,而是离第一作者最近的位置。是那个在学术史上被引用时,会和第一作者一起被记住的位置。
两个人的名字,被打印机牢牢地印在每一篇论文的首页,被数据库收录,被后人引用,被时间钉在一起。
就算有一天两个人都死了,这些论文还在。沈洛言和沈昼的名字,还会并排出现在屏幕上,被一代又一代的研究者看到。
——
陆止符觉得自己有点矫情,默默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但他知道,有些念头一旦长出来,就再也拔不掉了。
陆止符走出书房的时候,花还在沙发上。
但已经不坐着了。他侧躺着,枕着沙发扶手,银狼趴在旁边,下巴搁在他的手心里。
两个都睡着了。
花的呼吸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银狼的耳朵偶尔动一下,但眼睛闭着,尾巴卷成一个圈。
银狼是他的精神体。银狼的选择就是他潜意识的投射。
银狼喜欢花。比喜欢任何人都多。比他以为的还要多。
他早就知道。
只是一直没有去想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想了。
他迈开脚步,走过去,在沙发旁边蹲下来。
花的头发散在扶手上,几缕碎发贴在额前。陆止符伸出手,想帮他把碎发拨开,手指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怕吵醒他。
不是怕他醒了会不高兴。是怕他醒了之后,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止符把手收回来,站起身,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他轻轻把毯子盖在花身上。
花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他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碰了一下陆止符的手指,然后蜷起来,攥住了毯子的边缘。
陆止符看着他攥着毯子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对面的楼顶上,几只鸽子缩在屋檐下,翅膀收拢,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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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醒过来的时候,毯子从肩膀上滑下去,被一只手接住了。
他睁开眼,看到陆止符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毯子的一角。
“醒了?”陆止符说。
“嗯……”花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几点了?”
“快五点了。”
花愣了一下。
“你一直在书房?”
“嗯。”陆止符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处理了点事。”
花看着他。陆止符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峻,看不出任何异常。但花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不对。
“你吃晚饭了吗?”花问。
“还没。”
“我去做。”花站起来,往厨房走。
陆止符看着他的背影。
花的衬衫有点皱了,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颗——可能是睡觉的时候蹭开的。他的头发也乱了,后脑勺有一撮翘起来的碎发,像一只没睡醒的猫。
陆止符忽然想走过去,帮他把那撮碎发按下去。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花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银狼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陆止符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也觉得不对,是不是?”他问。
银狼歪了歪头,尾巴摇了一下。
陆止符蹲下来,和它平视。
银狼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陆止符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向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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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花正在洗米。
陆止符走进去,站在他身后。
花感觉到了陆止符的靠近——他的后背能感觉到那个人胸膛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
“我来。”陆止符说。
“不用。”花说,“你今天已经做过早餐了。”
陆止符没有说话。他伸出手,从花手里拿过洗米的碗。
花的手指空了一下,然后垂下来,碰到陆止符的手背。
两个人像雕塑似的凝固了。
就这样过了几秒。
陆止符先动了。他反手握住花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松开。
“去客厅等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