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来送文件的时候,花正好在厨房热牛奶。
门铃响的时候,陆止符在书房。花放下杯子去开门,周延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笑嘻嘻的。
“沈博士!好久不见!”
“进来吧。”花维持着冷冷的表情,侧身让他进门。
周延换了鞋,抱着文件袋往里走,经过厨房的时候鼻子抽了抽:“好香,沈博士在热牛奶?”
“嗯。你要吗?”
“不了不了,我待会儿还要回军部。”周延摆摆手,朝书房走去。
花端着牛奶跟在后面。书房的门半开着,陆止符坐在桌前,正在看什么东西。周延敲门进去,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长官,这是您要的……”
花没有听清后面的话。他把牛奶放在陆止符手边,转身要走。周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速很快,带着点抱怨的调子:
“最近真是忙疯了,边境那边三天两头的——”
花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周延。”陆止符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周延的声音像被掐断了一样,顿了一拍,然后干笑了两声:“——天气不太好。这几天老下雨,烦死了。”
花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走廊里,花端着空托盘,没有动。
边境。
边境是虫族和人类交战最多地方。危险,死亡,炮火。
花走回厨房,把托盘放进水槽。银狼跟在他脚边,尾巴夹着,耳朵竖着。花低头看了它一眼。
银狼的耳朵动了动。
晚上,陆止符洗完澡出来,花已经躺在床上了。台灯还亮着,花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心思看。
陆止符上床,关掉台灯。
黑暗中,两个人并排躺着。花的手伸过来,搭在陆止符的手臂上。
“今天周延说的……”花开口。
“嗯?”
“是不是要打仗了?”
陆止符沉默了一会儿。“可能。”
“那你为什么这几天回来这么晚?”
陆止符没有回答。他的手覆上花的手背,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
“睡吧。”他说。
——
第二天,花趁陆止符去洗澡的时候,偷偷去了他的书房。
他找到了边境情报。
“边境虫族异动,疑似大规模集结。多支巡逻队失联。”
“我方已进入战备状态。前线部队待命。”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乱成一团。浴室里的水声停了。花飞快地把文件纹丝不差地放回原位,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陆止符出来的时候,花假装睡着了。
他感觉到陆止符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掀开被子,躺下来。
一只手伸过来,把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划过他的耳廓,很轻,像一片落叶。
他的心跳很快,但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绵长。
陆止符的手收回去。台灯灭了。
黑暗中,花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边境要打仗了。陆止符又要去。可能又会受伤。可能会——
他不敢想那个字。
——
花站在一个空旷的广场上。周围全是人,黑压压的,看不清脸。他们的眼睛都盯着他,像无数盏灯,照得他无处可逃。
他低头看自己——手背上逐渐开始生发坚硬的甲壳。他伸手另一只手去遮,另一只手也开始生出甲壳。甲壳不断蔓延,从手背到手臂,从手臂到肩膀,直至像藤蔓般延展至全身。
人群中有人尖叫:“他不是沈洛言!虫族!他是虫族!”
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广场的寂静。
花抬起头,想解释,想说他不是坏人。但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人群开始后退,像潮水一样退去。广场越来越空,越来越冷。
然后他看到了陆止符。
陆止符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慢慢向他移过来。
花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朝陆止符伸出手。
“陆……”
陆止符看着他。面无表情。和平时一样的冷峻。
但他没有伸手。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止符?”花的声音在发抖。
陆止符开口了。
“你不是沈洛言。”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花的胸口。
“你是谁?”陆止符问。
花张了张嘴,说他是花。
但明明已经说出口,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接着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陆止符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走了。
和人群一样,走进了那片黑压压的、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花想追上去。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别走——”他喊出来了。
花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指攥着被子。
朦胧的天花板。朦胧的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
“怎么了?”声音从旁边传来。
花偏过头。陆止符侧躺着,看着他,一只手搭在他腰上。
“做噩梦了?”
花点了点头,喉咙干得像吞了沙子。
陆止符的手在他腰侧轻轻拍了两下。“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走了”。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为什么说话都不受自己大脑控制了。
“噢,为什么我要走?”陆止符很平静。
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正要开口掩饰——
“我走,是因为你骗了我?”陆止符缓缓道。
花愣住了。
陆止符平时波澜不惊的表情忽然有了起伏。
“你不是沈洛言。”陆止符说。
花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
花想说什么,但声音又发不出来了。
他猛地坐起来。
——
花睁开眼睛。
天花板。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
“怎么了?”花猛地转过头。
陆止符侧躺着,一只手搭在他腰上。
“做噩梦了?”
花迷茫地点了点头,和刚刚一模一样,他想。
陆止符的手在他腰侧轻轻拍了两下。“梦到什么了?”
花的瞳孔剧烈地震了一下。
他猛地甩开陆止符的手,仿佛是什么滚烫的烙铁,整个人犹如电击,惊慌失措地往陆止符的反方向后退。
连退两步,动作巨大,他的手按空,瞬间失去平衡,被子缠着他的腿,直接从床上翻滚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花滚落到地上,后背靠着床沿,头发乱成一团,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被子被他拽下来一半,堆在他腿上。
这边陆止符的手刚伸出去,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推着花远离,纵使他力挽狂澜也无济于事——花滚得太快了,他没抓住。
准确来说,花怕他。
陆止符迅速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动作快到膝盖在床沿上磕了一下都毫无知觉。
他蹲下来,伸手去扶花的肩膀。
花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惊恐,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撞上了床沿,又是一声闷响。
陆止符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清了花的表情,是那种看着他、又不像在看他的眼神。
陆止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洛言。”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尽量平稳。
花眨了眨眼,慢慢平息了一些。
“你……”花半醒半疑,“你是真的吗?”
陆止符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花的手腕,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
“热的吗?”陆止符问。
花的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温热的,干燥的,还有冒出来的胡茬,扎扎的。
“……热的。”花说。
“真的吗?”陆止符放轻语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