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陆止符的终端响了。
花这几天睡不好觉,如同惊弓之鸟,一听到震动,犹如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卧室里炸开。
陆止符几乎是瞬间就醒了。他伸手拿起终端,看了一眼屏幕,坐起来。
花侧过身,看着他的背影。终端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陆止符开始穿衣服。
“怎么了?”花也坐起来。
“我去军部开会。”陆止符的声音很急。
陆止符穿好军装外套,系好扣子。他转身走到床边,又回过头,弯腰在花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嘴唇凉凉的,像一片冰。
“等我。”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花看着他的背影。军装笔挺,肩膀很宽,步伐沉稳。
门开了,又关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花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妖蝶从枕头底下钻出来,翅膀上的光纹暗得像快要熄灭。
他拿起终端,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放下终端,躺回床上。被子还留着陆止符的体温,淡淡的,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花把脸埋进陆止符的枕头里。上面还有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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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傍晚。
陆止符回来的时候,花正在客厅看书。他推开门,脸色比走的时候更差了——眼睛下面有青黑的阴影,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花放下书站起来。“回来了?”
“嗯。”陆止符换了鞋,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花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没有跟上去。
他听到书房里传来终端运行的声音,很低,某种持续的低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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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一直没有开。银狼趴在书房门口,尾巴夹着,耳朵竖着,时不时用鼻子拱一下门缝。
花端着热牛奶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陆止符坐在桌前,终端屏幕亮着,全息投影已经关闭了,但他的表情还残留着和什么人刚结束对话的凝重。
花把牛奶放在他手边。
“喝点东西。”花说。
陆止符看着花。
“怎么了?”花问。
陆止符沉默了几秒。
“任务简报下来了。”他说,“信天翁星域。”
花等着他继续说。
“那片星域的精神污染很严重。”陆止符的声音很低,“虫族在那里集结了,我们之后要过去。总部评估后认为,我需要带你去。”
花愣了一下。“我?”
“是的,根据《战时配偶协同条例》,执行高精神污染任务的S级哨兵,其深度结合的向导伴侣,需要随行至前线基地待命,提供远程精神支持。”陆止符语气凝滞。
“那我去。”花立刻道。
陆止符保持了一会儿沉默,忽而又叹了一口气。
“你不懂。”陆止符的声音忽然变高,“信天翁不是普通的地方。几年前我去过一次,十二人的精英小队,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七个。那五个不是死了,是精神图景彻底崩溃,被送进疗养院后,至今没有醒来。”
他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花走过去,站在陆止符面前,伸出手,覆上他攥着桌沿的手背。
“你去过。”花说,“你回来了。你也会带我回来的。对吧?”
陆止符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反手握住花的手,扣住。
“将军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的精神力足够纯净,是目前对抗信天翁精神污染最有效的‘人形疫苗’。实验室的数据显示,普通向导的精神力经过长期实战训练后,会带上太多复杂的杂质,反而无法与信天翁的污染波段形成有效对冲。”
他看着花的眼睛。
“你是当前解决方案里的唯一选择。”
花点了点头。“那我更应该去了。”
陆止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花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花靠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像擂鼓。
“我不会让你有事。”陆止符说。声音闷在花的头发里,低低的,像海誓山盟的承诺。
花闭上眼睛。
“我知道。”他说。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天际线上那道暗红色的光还在,仿佛在地平线下面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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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花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银狼趴在花脚边,下巴搁在他的拖鞋上。妖蝶从花的口袋里钻出来,落在银狼的头顶上,像一枚炫彩的皇冠。
花低头看着它们。
“你们怕不怕?”他轻声问。
银狼的尾巴在地板上敲了一下。
妖蝶的翅膀微微张开了一点,合上。
花觉得,它们和自己一样。有一点怕,但不后悔。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黑了,而远处的天际线上,那道暗红色的光还剩下一条缝,像一只快要闭合的眼睛。
花盯着最后那道光一点一点消失,完全进入黑暗。
之后低下头,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了的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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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战前几天。
陆止符带花去了军部的训练场。
那是一间私人训练室,四面墙壁覆盖着能量吸收涂层,地面是防滑的合金网格。靶场那头立着几排标靶,从五十米到三百米不等,最远的那个已经缩成视野里一个小小的黑点。
“过来。”陆止符站在射击位前,朝花招了招手。
花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目光扫过那些枪械,从大到小,从重到轻,整整齐齐排列在架子上。
陆止符拿起一把制式手枪,退掉弹夹,检查枪膛,动作行云流水。
“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讲解战术手册,“我不能保证随时都在你身边。万一遇到危险,你得有自保的能力。”
花点点头。
陆止符抬起枪,对准100米的标靶。
“看好。”
他的手腕稳稳架住枪身,呼吸放缓,肩膀微微下沉。食指扣动扳机的那一刻,整个人像凝固成一座雕塑。
砰。
正中靶心。
砰。砰。砰。
连续三枪,每一枪都穿透同一个弹孔。那个小小的黑点被撕开,边缘冒着淡淡的烟气。
陆止符放下枪,侧头看向花。
“你来试试。”
他走到枪架前,挑了一把最小的。那是一把轻巧的防身手枪,枪身只有巴掌长,后坐力极小,专门给非战斗人员配发的型号。
他把枪递到花手里。
“这把轻,适合你。”
花接过枪。
那重量落在掌心的瞬间,轻得像握着一片羽毛。
他抬眼看了看标靶。学着陆止符刚才的样子,抬起手臂,对准那个方向。
枪口指向黑点。
他的手指搭上扳机——
砰。
子弹脱膛而出。
远处的报靶器亮起红灯,机械的女声在训练室里回荡:
“十环。一百米标靶,正中靶心。”
训练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角落负责记录数据的几个工作人员齐齐抬起头。有人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目光在花和标靶之间来回跳了两下。另一个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什么。第三个人看了看报靶器的读数,又看了看花手里那把轻巧的防身手枪,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一百米。
那把枪的有效射程只有五十米——子弹飞到一半就该开始下坠了。即使让一个神枪手来,也需要精确计算弹道、刻意抬高枪口才能做到。
花握着枪的手僵了一瞬。
他捕捉到那声压抑的“嘶”,以及那些藏不住惊讶的眼神。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人类……不能这样吗?
他看了看手里的枪。那把轻巧的、被陆止符挑出来“适合他”的枪。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冒着烟的靶心。
他好像……做错了。
陆止符没有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道目光,像有重量,压在花的侧脸上。花的余光注意到,陆止符的目光在他握枪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那几根白皙的手指,稳定得不像是第一次摸枪的人。
花垂下眼睫。
他重新抬起枪。
这一次,他对准的是五十米标靶。
砰。
报靶器亮起:“六环。”
他的手指微微一颤。
砰。
“四环。”
砰。
“脱靶。”
花放下枪,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不好意思。
他看向陆止符,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无辜。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手好像抖了一下。”他说,声音轻轻的,“这把枪太轻了,我不太习惯。”
那几个工作人员互相看了看,无语凝噎。
他把枪放回桌上,走到陆止符身边,仰起头看他,脸上带着温和的、人畜无害的讪讪的笑。
“我是不是很笨?”他问。
陆止符低头看着他。
无辜的一张脸,一副“我什么都不会”的乖巧模样。
他默默收回目光,落回花脸上。
“不笨。”他说。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花的发顶。
“这几天”他说,“多多练习。”
花的睫毛颤了颤,“嗯”了一声。
走之前,陆止符拿起那把枪,拇指缓缓擦过枪管前端,看了两秒,又放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