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符推开房子那扇沉重的门,熟悉的空间此刻却像一个冰冷的异域。
他站在玄关,忽然明白过来——那个总是萦绕在屋内,让他无论多疲惫都能瞬间松弛下来的“氛围”,消失了。
陆止符之前一直以为是他的伴侣从哪里买的解压的医疗香料,原来是这样……
哪有这么高级的香料,
这分明是一种极高明、极隐秘的精神力安抚。如同无声的背景音乐,潜移默化地抚平他绷紧的神经,让他感到所谓的“温暖舒适”。
那个冒牌货,日复一日,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为他构筑的一个温柔的牢笼。
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
他几乎是冲进了书房,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安全扫描,指尖带着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颤抖,翻阅着那些标记为“绝密”的文件和数据板。他疯狂地搜寻着,像一头困兽,企图找到任何一点被入侵、被拷贝、被窥探的痕迹。
没有。
系统日志干干净净,物理密封条完好无损,甚至连文件摆放的角度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那个能枪法如神的潜伏者,对他书房里这些足以震动星域的机密,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
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宁愿找到证据,找到那个“骗子”背叛的铁证,这样他就能理所当然地愤怒,将这段时间的所有温存都定义为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他就能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看,他果然是个该死的敌人,他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他在用苦肉计……
可是,没有。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了那个骗子平时常坐的角落。
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伸手拉了一下那个属于“沈洛言”的抽屉。
锁着。
他想起之前怀疑他的时候,他拉过这个抽屉,锁着。当时他觉得,不能打草惊蛇。
现在,他没去找钥匙。
直接拽住把手,用力一扯。
“咔——”
锁芯崩断,抽屉弹开。
里面没有他想看到的窃听器,没有密码本,没有任何与间谍相关的东西。
只有一些……微不足道,甚至可笑的小玩意儿。
一枚他某次任务回来后随手丢在桌上、后来找不到了的星舰徽章。
半根他用过的、市面上最常见的能量笔。
几张被仔细压平的消费电子票据存根,第一张是他们婚后去的“空中花园”餐厅……
几根看起来……像是他自己的头发,被小心翼翼地用一根丝线系好。
还有一罐,他曾经用过忘记什么来路的玻璃瓶。里面是他无比眼熟的、橘子糖包装的纸壳,还藏了一颗有点化掉的包装完好的橘子糖。罐被擦得干干净净,像一件珍贵的藏品。
无足轻重的收藏癖。
收集着所有与他相关的、毫无实际价值的碎片。
陆止符的呼吸停滞了。他猛地攥紧了那枚冰冷的瓶盖。所以,那些看似深情的凝视,那些无微不至的关怀,那些笨拙却努力的迎合……难道,并不仅仅是表演?
这个念头比任何明确的背叛证据,都更让他感到恐慌和心脏骤缩的痛楚。
骗子……
该死的骗子…
就在他被这汹涌而混乱的痛苦淹没时,他的私人加密终端,接收到了一条来自未知源、经过无数次跳转的讯息。没有文字,只有一段极其短暂、信号极不稳定的音频。
看到它的时候,他几乎没有反应。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过了好久他才低头去点开。
先是模糊的、令人牙酸的电流声,接着,是一声被强行压抑、却依旧能听出原本清润音色的、破碎的痛哼。
然后,一个冰冷扭曲的、属于虫族的电子合成音,用蹩脚的人类通用语,断断续续地切割着他的耳膜:
“陆……中校……那个……人类……很厉害……但……能坚持……多久呢……?”
“嘀——”
音频戛然而止。
陆止符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那条陌生的讯息,犹如一把淬毒的冰锥,将他心脏扎得四分五裂。
————
陆止符没有等。
他把这段录音,虫族在曙光七号上袭击、花被拖走的现场记录,连同专业声纹分析报告,一并提交给最高军事法庭。报告上白纸黑字地写着:“虫族对联邦现役军官及其配偶实施了惨无人道的战争暴行。”
他以此为依据,要求启动《战时特殊救援法案》。
这份法案的条款他烂熟于心,法案第七章明确规定:当联邦军人及其直系亲属遭受非人道待遇时,军方有权将“营救行动”升级为“捍卫联邦尊严、打击战争罪”的军事行动。
这一招,堵住了所有反对者的嘴。
不是“救人”,是“打击战争罪”。不是“陆止符的私事”,是“联邦的尊严”。
审批流程在几小时内走完了。比正常速度快了十倍。
有人私下说:“陆中校这是把刀架在了审批委员会的脖子上。”
陆止符听到这句话,没有否认。
————
官方的救援队已经在路上了,但陆止符不相信他们。流程、汇报、层层审批——等他们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他需要一支不受任何流程约束的队伍。
他直接以个人名义,从直属特种部队里点人。那些跟了他多年的老兵,看到他发来的任务编码,没有任何人犹豫。当然,这不是因为命令。
“中校,我这条命是您救的。”第一个回复的人说,“这次换我帮您。”
陆止符只回了一个字:“好。”
除了现役,他还联系了几个已经退役的“兵王”。那些人在军部档案里已经“查无此人”,但陆止符知道他们在哪。他们欠陆止符一个人情。
几个钟头,十二个人从联邦各个角落赶到集结地。
有现役的特种作战专家,有退役的信息战高手,有擅长渗透的向导,有精通爆破的工兵。每个人都是各自领域的最强者。他们没有编号,也没有军衔,甚至有的连档案也没有——是一支不存在于任何官方序列的“幽灵”突击队。
陆止符亲自担任指挥官。
———
集结地设在“信天翁”星域边缘的一艘退役运输舰上。没有番号,没有标识,连舰身上的编号都被磨掉了。
十二个人站在机库里,整装待发。
陆止符站在最前面,穿着作战服。
“任务目标只有一个。”陆止符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把人带回来。活的。完整的。”
他停了一下。
“其他的,没有限制。”
十二个人同时立正。
引擎启动。运输舰缓缓驶离泊位,一头扎进深不可测漆黑的星域。
陆止符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远的曙光七号,直至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颗橘子糖。
从罐子里拿出来的。有点化了,包装纸黏在糖上,但还能闻到淡淡的橘子味。
他把糖攥在手心里。
“等我。”他低声说。
不知道是对花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舷窗外,星光黯淡。
前方,是虫族的领地。
后方,是未知的归途。
但他不后悔。
——
花被拖进虫族巢穴深处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了大半。
毒素在他体内蔓延,像无数条细小的蛇沿着血管游走。他能感觉到自己被绑在一根冰冷的柱子上,触肢缠绕着他的手腕和脚踝,那些黏腻的、带着腥臭味的肢体,勒得他皮开肉绽。
虫族指挥官站在他面前,复眼闪烁着幽冷的光。它的精神波如同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凌迟着花的意识。
那些曾经深入人心的疼痛本来习惯了,如今重蹈覆辙,花苦笑,原来……他在陆止符身边过了那么好的一段日子。
他忽然深刻体会到联邦人类书籍上那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花竭力忍住疼痛,其实想要挣开束缚很简单,只要恢复虫族形态就可以了,但这些如果虫族知道他不是沈洛言——那陆止符将会成为联邦的丑闻。
一个指挥官,窝藏虫族实验体,还和他结了婚。
陆止符的前途,陆止符的军衔,陆止符用半辈子换来的所有荣耀,都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花咬着牙,把所有的疼痛都吞进了肚子里,竭力撑住。
他在等。
等身体里的那个东西,那个东西的主人,只有一个。
沈洛言。
———
Y星球。
沈洛言坐在实验室里,面前是一排全息屏幕。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跳动,正在分析一组基因序列数据。
旁边,一个人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笔。
“沈老师,你什么时候能忙完?我想吃你做的红烧鱼了。”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带着点婴儿肥的脸。他的眼睛很亮,嘴角总是带着一点弯弯的弧度,像是随时都在笑。
沈昼。Y星球虫族的新首领。曾经的孤儿,曾经的学者,曾经沈洛言的影子。现在沈洛言的伴侣。
沈洛言没有抬头。“再等一会儿。”
“你每次都这么说。”沈昼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然后一会儿就变成一整天。我都要饿瘦了。”
“你瘦点好看。”沈洛言面不改色。
“你——”沈昼的话没说完。沈洛言面前的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跳出一条加密通讯请求。
沈洛言的手指顿住。
他点开。
沈洛言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昼感觉到了他肩膀的僵硬,收起嬉皮笑脸。“怎么了?”
“花出事了。”沈洛言站起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调出星图,“坐标在这里。”
沈昼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那是他们的核心巢穴。防守严密,单凭我们——”
“不是我们。”沈洛言打断他,抬起头,看着沈昼,“是你。你的人。你的兵。”
沈昼愣了一下。然后得意的笑了。
“行。”他说,“我养了这么久的兵,也该拉出来溜溜了。”
沈洛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短,但沈昼看到了。
“别笑,”沈昼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等我打完这一仗,你得给我做两顿红烧鱼。”
“三顿。”
“成交。”
——
——
虫族母巢。
审讯还在继续。
又一鞭落下来。
花的身体猛地绷紧,又缓缓软下去。后背已经没一块好肉了,血液顺着骨柱往下淌。
“那个哨兵的精神图景弱点在哪里?”
不知道。这三个字他已经说了无数遍。
虫族的审讯官失去了耐心。它转过身,从墙上取下一根细长的、带着倒钩的针刺,刺入他的脊椎,试图读取他的记忆。
那是最痛苦的折磨,完全是精神层面的撕裂。
——孵化池。幽蓝色的黏液。无数幼虫朝他扑来,撕咬他的皮肤。那是他最早的记忆。疼。没有原因,没有尽头。
“还是不说?”
花睁开眼睛。瞳孔有些涣散,但嘴唇抿得很紧。
针刺又深入一分。
——竞技场。骨墙。血泊。他躺在那里,胸口的洞还在往外冒血。四周是欢呼声。他以为自己会死。但没死成。每次都死不成。
“他的精神力阈值是多少?”
花没有回答。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反复摇摆,像一艘暴风雨中的小船。
——蛉虫群落。低等的、不会说话的虫族。他学会了搏杀。不是谁教的。是它们用牙齿教他的。用爪尖教他的。用每一次濒死教他的。
“你不说,我们可以继续。”
花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想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N35。废墟。装甲板下。一颗亮亮的橘子。在灰暗的废墟里像一团火。
花睁开眼睛。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很微弱,像快熄灭的最后一盏灯。
“他的精神图景……”花开口了。
审讯官凑近。
花看着它冰冷的复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很稳。你攻不破的。”
审讯官猛地后退。
“你到底是谁!?”申讯官开始怀疑这个强大意志力的人类。
“沈洛言。联邦向导。陆止符的伴侣。”
陆止符的伴侣——说出来的时候,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隐秘的满足。
虫族显然对他的回答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