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来犯。
陆昊帧和练小静是军部的核心成员,必须归队。走的那天,练小静怜爱地抚摸着小橘子的脸,陆昊帧则是在儿童房门口观望许久。
“止符,妈妈……”
“我会照顾好她的。”陆止符坚定地承诺道:“你们去吧。”
练小静亲了小橘子一口,又亲了儿子一口,紧紧抱着他。
陆昊帧走了几步,脚步顿了一下,又折返回来。他伸出手,在陆止符头顶轻轻按了按。那只手又大又暖,带着一个军人的粗糙和父亲的不舍。
“爸爸相信你。”
大门关上。陆止符回到儿童房,把手伸到婴儿床,小橘子的手很小,抓住了陆止符的食指,攥得紧紧的,好像以为怕他也会走。
“哥哥不走。”陆止符轻声说,“我不会离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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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阿姨,一个主要负责饮食和药材,一个负责卫生打扫,一个负责生活起居。家里每天人来人往,厨房里永远熬着药,空气中弥漫着苦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陆止符每天做完学校的功课,就开始看幼儿相关书籍,不禁感叹:原来养个孩子这么辛苦。
陆止符学会了换尿布、冲奶粉、喂药……在妹妹哭闹的时候,他会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轻轻拍她的后背。
说来也怪,三个阿姨轮流抱,小橘子都哭。唯独陆止符抱了一会儿,她就慢慢安静下来。
她黑亮的眼睛会盯着哥哥看,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笑。
阿姨笑着说:“这孩子,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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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过去了。
医生复查的时候,仪器上的数据让所有人愣住了。癌细胞没有如预期般扩散,各项指标甚至比刚出生时还要稳定。
“简直是医学奇迹啊!”一个医生惊叹。
另一个医生翻着病历,面露难色:“现在只是隐藏,随时都会爆发。”
“别这么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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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橘子说话比同龄人早。
她还不会走路,就已经开始咿咿呀呀。
“mua……mua……”
陆止符趴在床边,撑着头慈爱地看着,一字一句地教她:“不是mua,是ge——ge。哥哥。”
“ge——ge。”
“对。”
小橘子的眼睛弯成月牙,刚刚学会了ge的发音,转头就又喊陆止符“mua”。
——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她玩玩具的时候,会用不同的语调来喊哥哥。撒娇的、温细的、粗犷的——有时候像在叫人,有时候像在唱歌。
陆止符一边补作业,一边摇头傻笑。作业本上被他画上了好几个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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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天公不作美。
小橘子三岁那年,癌细胞还是开始扩散了。
缓慢、渐进地扩散,一开始只是左眼发红,然后发紫,之后肿得睁不开。医生们会诊了一次又一次,最终都束手无策。
“全联邦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而且,这种基因病能延续到三岁,已经是个奇迹了。”主治医师道。
陆止符孤立无援,巨大的无力感吞没了他。
陆昊帧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带她回家。”
陆止符抱着小橘子走出医院。外面的阳光很好,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小橘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说了一句:“哥哥,眼睛。”
陆止符带她去买了橘子糖。
半夜三更的时候,小橘子捂着左眼,口齿不清,痛苦不堪地喊:“哥哥,眼睛,眼睛——”
一开始这种疼痛并不是持续性的,只是偶尔发生。
每次小橘子说“眼睛”的时候,陆止符就会给她喂一颗橘子糖。
陆止符看着她吃糖的样子,不敢告诉她这叫“痛”。他有点天真地祈求:这种具体的主观感觉不去描述,或许能减少客观上的疼痛。
——
一天晚上,小橘子躺在陆止符床上(由于半夜总是痛,后来陆止符允许她和自己一起睡),突然对着陆止符说:
“哥哥我好痛。”
陆止符如同晴天霹雳。
她终究还是学会了这个词。或许是从保姆阿姨的叹息中,又或许无意间从视频里……
沉默了一会,他去拿床头罐子里的橘子糖。
——
间歇性的发作逐渐残忍地升级为长达几个小时的疼痛,此时的小橘子,已经疼得橘子糖都吃不下去了。
小橘子把脸埋在被子里,捂着小小的拳头去砸小枕头。枕头上砸出一个小坑,很快又恢复了平整的原状,反反复复。
有时候她又平静地去摸她的左眼,像是随时要把眼睛扣出来似的。
陆止符在的时候抱着她,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一遍一遍地说:“哥哥在,哥哥在。”
小橘子不再动弹。
“哥哥你别哭。”她有气无力地说。
陆止符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在汩汩地流。
“哥哥我不痛。”她又说,声音很像在哄他。
然而小橘子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苟延残喘地笑。
陆止符把脸埋进她奶香的小被子里,洇湿了一大片。
———
小橘子最终还是住进了医院安宁疗护病房。
镇痛剂通过一根细管子,慢慢滴进她小小的身体里。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次睁开眼,不管有没有看到陆止符,都会叫一声哥哥。
“哥哥。”
“嗯。”陆止符抬起头。
“你在干什么?”
“写作业。”
“写完了吗?”
“还没有。”
“那你写。”小橘子闭上眼睛,“我等你。”
陆止符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但其实他已经写完了。
———
“哥哥。”
“嗯?”
“我现在真的不痛了。”
“我知道。”
“哥哥,这个橘子糖是给你的。”
她把手里攥着的那颗糖塞进陆止符手心里。糖被体温捂得有点化了,包装纸黏糊糊的。
陆止符把它放进口袋里。
小橘子离开的那天,练小静和陆昊帧从战场上折返。
镇痛剂在白色病房一滴一滴地流下来,像是对小橘子生命的倒计时。
他们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院的时候,小橘子已经安静地睡着了。
练小静扑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陆昊帧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
陆止符站在门口,他哭不出来,似乎在之前的时光里已经默默把眼泪流干了。
他走进去,把一罐橘子糖放在小橘子枕头旁边,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幽长,灯光惨白。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身后,镇痛剂还在滴。
一滴。
一滴。
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