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醒来的时候,病房里的全息新闻已经播了无数遍。
“……信天翁战役于昨日正式结束。联邦军成功守住防线,虫族已退回边境线以外……”
特大喜讯从四面八方的设备里奔走宣告。
花自动忽略了这些声音,偏过头,全神贯注、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因疲惫过度而睡着的人。
这世上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有人在负重前线。
———
看到陆止符醒了,花立马把眼神移开了。
陆止符看着那双和沈洛言一样的眼睛,神情却完全不同,安静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
陆止符愣住。
药水在滴。
滴。
滴。
“你醒了。”花没话找话。
“醒了怎么不叫我。”陆止符说。声音沙哑。
花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敢。”
“……”
花的手指缩在被子里,攥着床单。心里既有喜悦,又带着陆是不是出于责任所以守着他的忐忑。
他偷偷看了一眼陆止符。
陆止符还是坐在床边。椅子离床很近,他的膝盖碰到床沿,靠在椅背上,眼睛下面有青黑的阴影,嘴唇干裂,军装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你会走吗?”过了许久,花终于鼓足勇气问出来,顺便倾情附赠一个温和得体的微笑。
仿佛之后陆止符无论说什么,他都可以坦然的接受——无论是令人欢呼雀跃、抑或是心如死灰的后果。
———
陆止符静静地看着他的笑容。
他盯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拇指按在花的嘴角上,轻轻一压。
那抹笑被压平了。
“别笑了。”陆止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不是他。”
花的笑容僵在脸上,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后背刚离开床垫,又落回去。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动物,无处可逃。
花盯在床单,不敢再看陆止符。怕从他眼里看到厌恶、恐惧、质疑……
沉默了很久。
陆止符起身,将自己的屁股挪到了花的床上,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过来。”他说。
花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薄茧。
花慢吞吞地把手从被子里拖出来,心惊胆战地放在陆止符的掌心上。
陆止符握住。
“怕什么?”陆止符问。
花的手指开始抖,但没一会儿,被陆止符温暖的手心紧紧稳住。
“怕我?”
花摇头。很小的幅度,但陆止符看到了。
“那怕什么?”
许久,花叹出一口气:“……怕你怕我。”
“不会。”陆止符很快接上。
然后他松开花的手指,贴着花的手心手腕翻转过来,手指穿过花的指缝,扣住。
“好好养伤。”他说,“别想太多。”
花的呼吸停了一拍。
陆止符又顿了顿。
“我不怕。”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花的手背。
“你也别怕。”
“嗯,”花轻轻回握了一下。
———
门关上。
玄关的灯没开,只有走廊透漏进来的一点阳光。花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不知所措。
如今这个家,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块地板合适。
他缓慢地换好拖鞋,隐隐觉得脚底在发烫。
陆止符换好,忽然起身。
“变回去。”他说。
花愣了一下。“……什么?”
“变回你自己。”陆止符的声音平静无澜,语气如同在说“把外套脱了”。
“在我面前,你可以用自己的样子。不用伪装。”
花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闭上眼睛。
陆止符回想第一次见到花的样子,头发乌黑,脸色苍白……
但他没想到的是——
花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骨节咔咔作响,脊背弓起,衣服被撑得紧绷——
“等——”
陆止符的声音还没落,花的身体已经像被吹胀的气球一样猛地膨胀开来。紫黑色的甲壳已经从皮肤下翻出,肩胛骨刺出骨刺,尾翼在身后展开。
如同一棵迅速成长的大树,头顶撞上了玄关的天花板。花意识到不太对,低下头。
“砰”的一声闷响。天花板的灯罩裂开,碎玻璃掉下来,砸在花紫黑色甲壳覆盖的、像一座移动堡垒的虫族战斗形态的肩膀上。
陆止符站在原地,旁边门框已经被挤得嘎吱作响,鞋柜上的花瓶晃了两下,倒下来,恰好滚到门口的垫子上,免去了分尸的悲惨命运。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几乎塞满整个玄关的庞然大物,以及那对展开就快戳到对面墙壁的骨刺。
花的身体太大,卡住了。他只能把眼球往下转,看着陆止符。
那双暗金色的复眼里,写满了无辜。
“……是你说变回自己的。”花的声音从那张满是獠牙的口器里传出来,粗犷但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
“……”陆止符无语扶额。
花心虚地卷了一下尾翼,不小心扫到墙壁,刮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赶紧把尾翼缩回来,动作太大,又撞翻了挂在墙上的那幅星际装饰画。画框砸在地上,发出惨叫声。
“我不是……”花瓮声瓮气,带着一丝慌张,“我以为你说的自己的样子是——”
“我说的是……”陆止符几乎要咬牙切齿了,但尽量表现平和:“是你的人类形态。”
花眨了眨眼。“……哦。”
天花板上又掉下碎玻璃。
有几块向着陆止符的方向。
覆盖着紫黑色甲壳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接住了那几块碎玻璃。玻璃在甲壳上划出几道白痕,咔咔作响。
花把接住的碎片放在鞋柜上,像接住了几片落叶。然后低下头,又认真听陆止符挨训。
“不是这个。”陆止符道。
“哦。”
“变回去。”陆止符声音平平,但花还是听出了那下面压着的东西。
花的身体像泄了气的气球,甲壳缩回皮肤下,骨刺收回,尾翼消散。紫黑色的光纹从表面褪去,露出下面苍白的、瘦小的、人类形状的身体。
他站在碎掉的画框旁边,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撑破,挂在身上像破布条。
陆止符低头看了一眼一丝有挂的花——没眼看。
接着深深叹了一口气,走进卧室。
花眼睁睁地望着陆止符失望地离开了,心里空落落的。他不知道自己是跟着往里面走,还是暗自神伤地打开这个门从此消失。
就这样孤立无援地在玄关伫立了一会儿,花弯腰,把倒下的花瓶扶起来,还有画框碎片拢到一边。
打扫干净,正犹豫离开前要不要偷偷带走陆止符的一只鞋子做留念,一道声音响起:
“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