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花正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株被遗忘很久浇水的植物。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陆止符,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后像是破罐子破摔似的,不挣扎了。
陆止符缓缓走进来,站在花身旁。
他看到了那个之前被他整得凌乱无序抽屉里东西,现在被花摆得整整齐齐。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窗外越来越暗。
最终陆止符伸出手,搭在花的肩膀上。
花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整个人都在轻微地、不受控制地抖。
陆止符就那样搭着。
“不好意思。”许久他开口,声音很低,“那时候你被抓,我着急想搜些资料,就强制开锁了。”
顿了一下。
“下次不用锁。那个徽章我有很多,都可以给你。”
花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他。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屋里没有开灯。两个人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看不太清。
陆止符把手收回去,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糖,化了的就别吃了。”他说,“明天给你买新的。”
花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花觉得自己这棵被从土里拔出来的植物,好像有人在旁边蹲下来,帮他把土重新拢了拢,又种回去了。
过了很久,花才慢慢把坏了的锁拿出来,把抽屉轻轻合上。
———
夜晚,花慢腾腾地洗完澡,之后躺在床的最边缘,背对着陆止符。肩膀绷得紧紧的,他把自己缩成窄窄的一条,像怕占太多地方。
身后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那只手还是从背后伸过来,搭在花的腰上。
陆止符见花一动不动,手轻轻地往里收了一下,
花的身体猛地僵了一瞬,像被击中了最薄的那层壳。
壳碎了。
又如同一扇被风吹动的门,晃了晃,没关上。
花开始慢慢一点一点地往后靠,像水滴顺着玻璃往下滑。每移动一寸,就停下来。
翻出自己的被窝,越过中间的三八线,蹭进陆止符的被子里。
他的后背终于贴上那个人的胸口。
他停在那里,不敢再动了。
接着陆止符用手臂将他整个圈住,没了动静。
过了一会儿,花的手从被子里慢慢伸出来,如同一株植物探出自己的嫩芽,摸索到那只搭在身上的手,他的指尖触到陆止符的手背,停顿了一下。之后轻轻覆上去,这才意识到,手心里有薄薄的汗。
该死!他应该先把手擦干的!花懊恼着。
但没一会儿,花又把那只手拉过来,两只手一起抱在胸口,像抱着什么宝贝。
陆止符的身体僵了一瞬。
花不肯松手。
陆止符的手臂收紧了,把花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
陆止符把下巴抵在花的头顶,低声说:“睡吧。”
“嗯。”花闭上眼睛。
陆止符的下巴在他头顶蹭了一下。
一夜,无梦。
———
第二天早上,陆止符离开,花鼓起勇气又到玄关准备目送他。他穿着陆止符给他买的那件家居服,这件领口设计得有点大。
陆止符换好鞋,直起身,看到花站在那里。
“再见。”花说。
陆止符望着花的领口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手指勾住花的衣领,往上拉了一点。拉完之后,花刚想说谢谢。
可陆止符迟迟没有把手指收回去,指节一直贴着花的锁骨。
花被这突如其来的静止搞得不知所措,静默了一会。陆止符松开手。
“……领口太大了。”他说,仿佛刚刚的暂停一切都是花的错觉。
花只好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哦。”
“今天晚上,先睡,不用等我。”
“好。”
……
陆止符“砰”地一声关上门。
花这才如梦初醒,他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锁骨,似乎那里还有陆止符手指的温度。
——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恒温系统运作的微弱低鸣。陆止符结束了此次“信天翁”冗长的战后复盘会议,带着一身星尘与疲惫推开家门。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他习惯性地想将其调暗,动作却猛地顿住。
客厅里,还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花……还在等他?
陆抬头。
光线像融化的蜂蜜,慵懒地铺洒开来,在客厅中央的黑色真皮沙发上勾勒出一个蜷缩的身影。
花居然在沙发上睡着了。
陆止符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如同接近一只栖息在月光下的小兽,悄无声息地走近。
暖光像最细腻的画笔,描摹着少年的睡颜。墨黑色的短发柔软地贴伏在额角,几缕发丝不听话地高高翘起,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根根分明。
他的皮肤是那种不见日光的冷白,在黑色沙发的强烈对比下,几乎像是在莹莹发光。
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滑落,掠过他纤细的脖颈线条,那里肌肤细腻,甚至能隐约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脉络,身上穿着的是陆止符早上说领口大的家居服,领口微微歪斜,露出了一小截精致的锁骨。
少年的身体随着呼吸有序地微微起伏,气息平稳而绵长,整个人陷在深邃的黑色皮质沙发里,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极致的纯净与安宁。
陆止符静静地站在沙发前,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有点渴。
他的视线移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上,停了一瞬。
又移回来。
喉咙还有点紧。
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心绪按捺下去,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抚平的波澜。
他俯下身,把手里刚买的那罐橘子糖放在茶几上,动作极尽轻柔,一只手穿过花的腿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脊,小心翼翼地将这个陷入沉睡的少年打横抱了起来。
花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像一团温暖的云。他似乎感觉到了移动,在陆止符的怀里无意识地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温热的气息拂过陆止符的颈侧。
陆止符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随即迈开沉稳的步伐,将他抱进了卧室。
他轻轻地将花放在床上属于他的那一侧,拉过被子,仔细地替他盖好,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在黑暗中凝视了花的睡颜几秒,最终沉默地转身,走向浴室。
水声响起。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