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的晨雾还没散尽，陆止符的终端响了。
花从被子里探出头，头发翘成一团，看着陆止符拿起终端。屏幕的光照在眉心的那道蹙上。他看了几秒，放下终端。
“沈洛言。”陆止符说，“实验室准备好了。”
花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过了片刻，他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毯上，弯腰去捡昨晚丢在门口的T恤，套上。陆止符伸手帮他把领口拉正，手指从锁骨划过。
“什么时候走？”花问。
“现在。”
———
车子发动的时候，花偏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密密麻麻的山林在镜子里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周围的视野开始逐渐过渡到平坦的田野，接着又从田野变成城郊的灰白色建筑群。花睁开眼，看着那些楼房一排一排往后退。
他认出这条路——开往研究院的方向。
车子平稳地进入了沈洛言那位于科研区深处、目的地是他守卫森严的私人实验室。
他想起第一次来这个私人实验室的时候，是被押送来的，当时他虽然昏迷，但意识是清醒的，那时他多么希望能再看陆止符一眼，哪怕一眼。
而今，他坐在副驾驶上，陆止符在旁边开车，他时不时地偷瞄一眼陆止符。
陆止符的侧脸在挡风玻璃的光里，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巴到喉结的那一小段。花看了两秒，转回去，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又偏过头看了一眼，没来得及转回去——陆止符的目光正从后视镜里落下来，和他撞上。
花的耳朵红了。“……开车。”他说。
“没事，自动驾驶。”陆止符笑笑，收回目光，继续看路。
花又偏过头，干脆长时间那样看着，反正已经被发现了。
陆止符暗笑。
车开过一段树荫，光影从两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明暗交替，像一格一格的默片。花看着那些光斑落在陆止符的脸上。
陆止符把空调出风口调了个方向，风口对向了花那边。
———
到了科研区门口，铁栅栏门缓缓打开。花坐直了身子，把目光从陆止符脸上收回来，看向前方。那栋灰白色的建筑越来越近，窗子窄而深，像不太愿意接纳外面的光。
陆止符熄了火，偏过头看着花。
“每周都来。”陆止符说。花点了点头。
两个人推开车门，一前一后走向那扇门。门禁响了，红灯变绿。
——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沈洛言坐在主控台前，白大褂纤尘不染，侧脸被屏幕的冷光切成明暗两半。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先落在花身上，停了一下。
“来了？”
“嗯。”花说。
沈洛言站起来，指了指实验室中央那张半开放式的监测床。“躺那边。先做个基础扫描。”花走过去，脱了鞋，躺上去。
枕头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他看着天花板，灯是暖白色。沈洛言走过来，拉过两根柔性导管，贴在花的手腕内侧，按着等了一会儿，确认读数稳定松手。
陆止符站在旁边。
“这要多久？”陆止符问。
“基础扫描大概四十分钟。”沈洛言专心致志，“你可以先去办手续，周延在二楼。”
陆止符看着花，花笑了一下。
“没事。”花说，“你去吧。”
陆止符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门。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沈洛言调好设备，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了一眼花还望着门口的方向。
“探视时间批下来了。”沈洛言的声音很平，像在念通知，“一周一次，晚上七点到八点。内务部只批了这么多。”
花点点头。
“门禁权限已经开给他了。”沈洛言顿了顿，站起来，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银灰色的终端，放在他旁边桌上。
“这个终端给你。实验室内部通讯和查阅资料都需要它，平时可以帮我干活。外联功能已关闭，有必要可以申请临时开启。”
花拿起终端，屏幕亮了一下，提示“欢迎，花”。他停了一下——终端上显示的居然是他的名字。
花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边缘，边角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有人用过一段时间，仔细擦干净了。
“里面有实验室的资料库。”沈洛言已经转过身去调试设备了，侧脸在冷光里看不出表情，“还有一些电子书和音乐。休息的时候可以看。”
沈洛言看了他一眼。花有些呆呆的样子。
“下午两点，三号实验室。”沈洛言站起来，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我最近在整理虫族基因表达的数据，你之前做过的那部分可以直接用。”
花又愣了。
“好。”花随后接道。
沈洛言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把那盆干枯的绿植拿下来，放在水龙头下浇了水。
“……谢谢。”花说。
“不用谢。”沈洛言的声音平平，“这是工作需要。”
花知道不是。
沈洛言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待会儿会有人定时送餐。一日三餐，过时不候。”他顿了顿，“暗格你可以放东西。别放太多。”
花收回目光，“嗯。”
———
走廊里，陆止符走到楼梯口，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长长的走廊，尽头那扇门已经关了。站了两秒，转回头，下楼。
周延在二楼等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斜靠在走廊的墙上，一条腿曲着，脚蹬着墙根，姿态和这栋严肃的建筑格格不入。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文件换到左手，站直了。
“长官，探视时间批下来了。”他翻了翻文件，“一周一次，晚上七点到八点。”
陆止符接过文件，看到内务部的红章盖在“每周一次，限时一小时”那一栏。
“之前不是说一三五？”
周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内务部那边卡了。沈教授争取过，最后只批到这样。”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不忿，“那群人，办事效率低，卡起人来倒是一把好手。”
陆止符没再说话，低头看文件。
周延退开半步，看着他签字。笔尖顿了一下，墨迹在签名处洇开一小团。周延的目光从那个墨团移到资料上，又移开，咳了一声。
“哎呀，真没想到……”他欲言又止，手指在文件边缘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