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符不理不睬。
周延站在原地,浑身上下难受似的,脚尖又在地上碾了一下,嘴里开始啧啧有声。
陆止符白了他一眼。“说。”
“就是那个……小花花。”
“嗯。”
“他居然只有十九岁?”周延压低声音,仿佛是活吞了一颗没剥开的橘子糖,“长官,这也太小了吧?都没到正常的结婚年龄呢!”
陆止符看着他。
周延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忍不住:“您想想,您34还是33来着,差了整整14岁。他刚成年没多久,您都已经奔三出头了——这叫什么?老牛吃嫩草啊。”他飞快地朝陆止符脸上瞥了一眼,补充道,“当然,我不是说您是牛,我是说这个年龄差——”
“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表达———”周延咽了口唾沫,看着陆止符危险的眼神,把到嘴边的“您可真下得去手”硬生生吞回去,换成了:“年龄不是问题,身高不是距离。”
这还差不多。陆止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周延收了声,往后退了半步。“不过老大,但您得承认,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震惊一下。十九岁啊,长官。您那会儿在军校都快毕业了,他连牙都还没换呢。”
陆止符瞪了他一眼。
“行吧,当我没说。”他把文件夹在腋下,又靠近,声音放得很轻。
“长官。”
“嗯。”
“一周一次,一次一小时。我算过了,一年也就五十二次。”他顿了顿,“您别浪费。”
说完,他飞快地转身,蹬蹬蹬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陆止符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
他没想好怎么“不浪费”。
———
沈洛言给花安排了不少事。上午做训练,下午跟实验,晚上还有阅读任务。大多数时候他会全身贯注做自己的事,但目光移到窗台时——伫立的那罐橘子糖时,会偶尔显得心不在焉。
周三晚上,他躺在床上,终端震了一下。是陆止符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周六。”
花盯着那两个字神游,想起以前在陆止符家里读的那本儿童读物《小王子》:
里面那只狐狸对小王子说——
“你每天最好在相同的时间来。比如说,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
他那时读到的时候,不太明白,匆匆翻过去了。
他按下回复键,回了一个字:“嗯。”然后把终端压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心跳快得像在今天做实验时不小心打翻试剂。
他忽然有点懂了。期盼幸福也是一种幸福,而且随着那一刻来临,心里就会开始亮起一盏灯。一开始很远,光很弱,然后随着慢慢靠近,越来越亮。
周五晚上,花几乎没怎么睡。他坐起来,打开终端里的阅读器,输入《小王子》,滑到狐狸的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关灯,躺回去。黑暗中,他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声:“你最好在相同的时间来。”
———
周六下午。
三点。花站在窗边,看着门口那条路的路灯,天还亮着,但那盏灯已经在他心里亮了。
六点半。他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走廊。
六点四十五。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花抬头一看,是沈洛言。沈洛言从实验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数据板,看了他一眼。
“他七点到。”沈洛言说。
“我知道。”花说。
沈洛言转身走进资料室,把门开着。花站在走廊里,看着大门的方向。
六点五十五。
门禁响了。红灯变绿。
陆止符慢慢走上来,花的目光像舞台的探照灯,一路追随,直到他走近。他穿着军装,外套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肩章上的星徽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手里提着一个风格炯异的大袋子。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外面降温了,他的鼻尖有一点泛红。
花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衣角。
他很想大声呼喊:“我现在很幸福!”
“你来了。”像是自言自语。
陆止符点了点头。“等很久了?”
“没有。”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中间隔着几步距离,一动不动。
沈洛言从资料室出来,手里拿着数据板,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了一下:
“探视时间不能超过一小时。”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会议室,把门关上了。
陆止符迈开脚步,朝花走过去,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花闻到陆止符身上的味道,他低头看了一眼纸袋。
“带了什么?”
“烧烤。”陆止符把袋子递过去。
花接过来,果然手指掀开里面的一个纸袋边缘,香气立马扑了出来。
花的眼睛里满是小星星。
两个人走进花的小房间。花把大袋子放在桌上,拿出里面的东西。诱人的烤串,橙黄饱满的橘子,亮晶晶的橘子糖,还有一个保温杯。花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是骨头汤,上面飘着几颗橙色枸杞。他捧在手里,喝了一口,有点烫嘴。
“你煮的?”
“嗯,晚上有多。”陆止符说。
花剥了一个橘子,掰了一半递过去。陆止符接过去,吃了。花把另一半放进嘴里,酸酸甜甜,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沈教授说,我下周可以开始跟项目了。”花说。
“累不累?”
“不累。”花顿了顿,“比以前轻松。”
陆止符看着他,花又剥了一个橘子,吃的时候橘子的汁水飞溅到手指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在裤子上蹭了一下。陆止符从旁边拿出纸巾,握住他的手指,用纸巾把上面剩余的汁水擦干净,拇指从指根滑到指尖,擦完了,迟迟不松开。
“下周,”陆止符开口,“想要什么?”
花若有所思:“橘子。”
“还有呢?”
“……橘子糖。”
陆止符看着他。“还有呢?”
花低下头,手指还残留着被擦过汁水的触感,温温的,他极其小声哼哼道: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