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很久。
“有一年,我被困在战场上,弹尽粮绝。”陆止符道:“身边什么都没有了。翻遍所有口袋,翻出一个橘子。”
“然后呢?”
“是一个战友的母亲送来的,他分给了我。当时战役时间很长久,我觉得不要浪费,又或许是潜意识,装到包里。”
“你靠它活下来了?”花问。
“不是靠它。”陆止符远远地望着雪,说,“是靠‘还有它’。”
“后来呢?”花好奇问。
“后来等到救援到的时候,橘子都已经皱成干了。”陆止符笑笑,“但是,那个橘子的事,我一直记得。”
“那个战友呢?”
陆止符沉默了片刻。“他后来成了我的副官。”
花的瞳孔微微放大。“……周延?”
“嗯。”
花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
原来是他。
“他知道吗?”花问。
“不知道。”
周延大概自己都不记得了。但陆止符记得。
“我曾经有一个妹妹。”陆止符忽然说。
“亲妹妹?”花明明记得陆止符的档案上没有的。”
“嗯。
花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小名叫小橘子,她喜欢吃橘子。”
他感觉到陆止符的语气里有一种沉甸甸的物质,像窗外的雪,压着树枝,花把手伸过去,握住陆止符的手指。
“橘子很甜。”花说,“谢谢。”
陆止符靠在花的头上。
———
翌日清晨,大雪渐渐停歇。
天地间一片纯白,静谧得连呼吸都显得清晰。平日里戒备森严的研究院,在大雪覆盖下褪去了冷硬,屋顶、栏杆、冬青丛,处处都裹着厚厚一层绒白。
花趴在窗边,晨光落在雪上,又反射进来,映得他整张脸都是亮的。
“你看,那边屋顶上的雪像不像奶油?”花偏过头,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新鲜。
“……像。”陆止符站在他身后。
花又转回去,目光追着窗外偶尔飘落的细雪。他看什么都觉得新奇——这在陆止符生活的世界里是每年都有的冬景,对花来说,却是第一次。
“我听说,下雪可以堆雪人。”花的声音很好奇:“你会吗?”
“会。”那是很久很久的事了。
花猛地转回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陆止符看着他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没有回答。他拿起挂在门边的外套,递给花。“穿上。”
花接过去,乖乖套上,因为着急领口有点歪。陆止符伸手帮他翻好。
打开大门,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花踩第一步时没注意,高估了地面,一下子陷进去,陆止符扶了他一把,之后花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自己的脚印印出的大坑,又看陆止符。
陆止符迈开脚步,踩着花刚才踩出的那些坑,一步一步走来,每一步都严丝合缝地落进花的脚印里。
“你为什么要踩我的脚印?”花问。
“省力。”陆止符说。
花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脚印,笑笑。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大路中间,花停下来,蹲下去,捧起一捧雪。雪很松,从指缝漏下去,落在他鞋面上。
“雪人怎么堆?”他仰起头。
陆止符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面前的雪拢成一堆,用手掌压实,拍出圆滚滚的底座。花学着他的样子,也拢了一堆,压出来的形状是歪的。陆止符看了一眼,伸手帮他拍了拍,把歪掉的那边补正。
花又滚了一个小雪球,放在大雪球上面。身子歪歪扭扭,整个雪人像随时要倒。陆止符把脑袋扶正,对着他思考了一番:
“还需要一根胡萝卜。”
“萝卜?”
“对,当鼻子。”
“我回实验室找找。”
等花出现的时候,带出来的不是胡萝卜,是一颗橘子。
“橘子可以吗?它也是橙色的。”
“可以。”
花把那颗橘子按在雪人脸上。橙色的橘子在白色的雪里很亮。
“鼻子歪了。”陆止符说。
花偏头看了看,确实歪了,往左偏了一点。他伸手想转一下,手指碰到橘子,橘子滚下来,掉在雪地里。花弯腰去捡,陆止符也弯腰,两个人的头碰到一起。花“嘶”了一声,揉着额头。陆止符把那颗橘子捡起来,重新按上去。
雪人站在那里,圆滚滚的,橘子鼻子。
他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像你。”
陆止符看着他。“哪里像?”
“不会笑。”花说完,自己先笑了。
陆止符看着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摸了摸花头顶。花顺从地把头伸过去。
一点点雪花从他发丝间散落,在两个人之间飘了一会,落到地上。
陆止符蹲下来,在雪人旁边又拢了一小堆雪。
陆止符意味深长地看着小雪人。
花看着那个小雪人,又看看旁边那个大的,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哪有这么小?!”一边说一边又蹬蹬蹬地跑回实验室,又挑了一个小橘子。
———
走到楼下门口,花回头看了一眼。两个雪人并肩站着,一大一小,歪歪扭扭,橘子鼻子煞是惹眼。
花进了实验室,暖气涌出来。他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陆止符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人。
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它会化是吗?”花问。
“是的。”
“那明年还堆。”
陆止符还没接话,他的终端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花去看陆止符,但他没去看终端,而是把目光落在两个雪人身上。
“你不看看吗?”花问。
“不急。”
花不再追问,他忽然觉得,那个“明年”好像很远,远到他不确定能不能到。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陆止符的手指。
窗外,两个雪人并肩站着,一大一小,橘子鼻子在晨光里亮得像燃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