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烟火落幕不过几日。
夜空残留的流光仿佛还在脑海之中,花在独处时,不自觉回味那一夜骤然炸开的漫天璀璨。
那是他漫长囚禁岁月里,为数不多、真切滚烫的片刻温柔。
他以为日子会像从前一样,周而复始。
安静的实验、规律的记录、每一个周六准时抵达的探望。
直到这一周的周六来临。
研究院空旷的探视区一如既往清冷,光线惨白落进玻璃窗,却迟迟没有等来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止符没有来。
没有提前讯息,没有临时通知,无声无息,彻底缺席。
花安静地等了整整一个小时。
直至月亮高高挂起,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一点点沉下去,落回荒芜的原地。
没过多久,沈洛言推门走入实验室。
他步履平稳,神色平静,将一块轻薄的数据板轻轻平放桌面。
“他去了前线。”
简简单单五个字,瞬间封死了所有细碎的念想。
花的目光落在数据板冰冷的光面上。
“什么前线?”他轻声问。
“虫族战争。”沈洛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凝重,“和以往所有战役都不一样。”
空气安静了一瞬。
“有人类叛变。”
“他们利用旧的虫族基因序列,制造出了全新的、极具破坏性的……人造实验体。”
花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他垂下眼,声音很轻:“什么时候回来?”
沈洛言沉默片刻,给出一句毫无温度的答案。
“不知道。”
从这一天起,时间像拉得无限漫长。
花依旧按时进入实验室,操作仪器、比对数据、记录参数、整理报告。
他比从前更沉静,更专注,将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尽数投入了冰冷精密的实验里。
短短数周,他完成了之前一直没有攻破的研究,以第一作者的身份,顺利登上联邦最高核心期刊。
论文发布的那一刻,无人庆贺,无人赞叹。
没事,等他回来,一定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花心里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他在无边等待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存在证明。
可等待,依旧杳无音信。
陆止符彻底失联。
终端接收不到外界任何讯息。
每一个深夜,整个研究院陷入死寂。花悄悄从枕头底下摸出终端。
屏幕漆黑,毫无光亮。
他安静看几秒,再轻轻放回原处。
日复一日。
黑暗的屏幕,像永远没有回应的等待。
——
数周之后。
研究院迎来了一位贵客。
联邦基因领域泰斗——陈鹤亭教授,受邀前来院内合作完成跨院重点项目,也是沈洛言博士时的导师。
有一组精密实验设备,唯有沈洛言的实验室能够承载。
师生俩刚好叙叙旧,沈洛言亲自带路,带陈鹤亭走向实验区。
实验室门口,光线透亮。
花正站在操作台旁,低头整理实验样本。
少年身形单薄,安静伫立在一片冷色仪器之间,干净得近乎透明。
陈鹤亭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诧异。
那诧异来得很快,但陈鹤亭藏得滴水不漏,几乎无人察觉。
花闻声抬头。
一双暗金色的瞳孔,猝不及防撞入视野。
那是纯粹的黑发,却是极罕见的金瞳。
陈鹤亭半生科研,走遍联邦各大星域,见过无数种族、异种、改造人。各种肤色、瞳色、基因变体,他尽数见过。
唯独——黑发金瞳,是生平第一次见。
陈鹤亭的目光骤然定住。
他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花心底本能升起一丝浅淡戒备。
他微微敛眸,语气平静道:“花。”
这一句落下,陈鹤亭身形微晃,险些站立不稳。
心底深处某个尘封多年的角落,轰然震颤。
他稳住气息,压下所有失态,轻声再问:“多大了?”
他认真回答:“二十。”
陆止符那天说过了,新年就长了一岁了,所以,他算是二十了吧。他心想。
陈鹤亭缓缓点头,眼底情绪沉得深不见底。
沈洛言带着他步入实验室,着手准备精密实验。
待花完全离开的时候,陈鹤亭侧首看向身侧的人,压低声音:
“洛言啊,这是你的助手?”
“不是。”沈洛言语气清淡坦然,“他就是我之前和您提过的,人类和虫族基因结合的实验体K-373。”
哐——
陈鹤亭手中的试剂管指尖一滑,差点没拿稳。
“老师。”
“没事。”陈鹤亭摆了摆手,冰凉的试剂透过管壁传到指尖。
“他不会主动伤人。”沈洛言安慰道,尽量客观陈述事实,“基因稳定,情绪阈值可控。”
他顿了顿。
“而且,在基因研究方面,他极具天分。”
“很有天分?”陈鹤亭侧头看向自己的学生,低声重复,语气复杂。
“是。”沈洛言点头,“实验结束,我把他近期发表的核心期刊论文发给您,也许您会感兴趣的。”
陈鹤亭陷入长久的沉默。
脑海里不受控制浮出一个久远的名字,一个惊才绝艳、轰动整个联邦基因界的故人——
花砚宁。
当年的那个人。
太像了。
无论是外貌、肤色、体型、天赋、除了那双独一无二的瞳色……
实验全程漫长精密。
直至深夜,项目收尾。
陈鹤亭缓慢收拾好随身资料与器具,走到实验室门口时,他侧头看向沈洛言。
“洛言,送送我。”
沈洛言觉得奇怪,以前读博的时候,他们经常做实验到深夜,他知道他的导师一到晚上眼睛看不见东西,尤其是楼梯,他都会扶着他走。现在送他,是理所当然。
脚步声错落,回荡在空寂的科研楼里。
实验室门边的阴影里,花静静站着。
他隔着一段距离,安静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晚风从窗缝溜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心底莫名升起一种极其清晰、笃定的预感。
这个人,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