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屏幕骤然亮起的瞬间,花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画面带着前线特有的信号延迟,先跳出来的是灰白斑驳的战壕岩壁,晃动颠簸的人影,最后才缓缓定格出那张熟悉的脸。
陆止符瘦得很明显。
颧骨轮廓愈发锋利突兀,眼窝深深陷下去,眼底铺着一层浓重的青黑,隔着冰冷的屏幕也清晰刺眼,下颌爬着一层青涩杂乱的胡茬,紧绷的军衣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锁骨下方缠着一圈厚厚的白色绷带,边缘磨得发旧。
“你瘦了很多。”花轻声开口。
屏幕那头,陆止符的唇角动了一下。
“你也是。”
通话陷入短暂的沉默。信号持续不稳,画面频繁卡顿碎裂,陆止符的眉眼被分割成零散的色块,下一秒又缓缓拼接完整。
良久,花才找出一句寻常的问话:
“你那边……是不是很冷?”
“还好。”
花清楚地看见陆止符说话时,缕缕白气喷出来,还有背景往来士兵厚重臃肿的作战服,寒冷几乎要透过屏幕漫出来。
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短暂的安静后,陆止符的嗓音压低。
“那些实验体,和以前的你很像。”
花的指尖骤然攥紧。
“动作、反应、进攻预判,几乎一模一样。”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沉凝,“但哪里又不一样,好像只会无休止冲锋、厮杀——”
话音落下的刹那,通讯骤然中断。
屏幕彻底暗下去,只剩一行刺眼的红色字迹:连接已断开。
花静静盯着那行字,信号非常不稳定,花抬手将终端轻轻扣在桌面上。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路灯惨白,光线铺满灰白路面,铁门紧闭,长路空空荡荡。
他静静伫立着,不知道自己在等候什么。
晚风掠过窗沿,尘封在深处的过往,不受控制地翻涌浮现。
他从降生开始,就注定是一场矛盾又诡异的意外。
母亲是人类,不幸遭虫族俘获,被强行投入基因融合实验,与高阶虫族将领的基因强制结合。万千试验样本里,唯有母亲成功孕育生命,他得以降临世间。可这场违背天理的结合,从一开始就不被任何一方接纳。
母亲心知处境凶险。在被囚禁的初期,曾带着年幼的他拼死逃亡过一次。失败后,她被戴上精神抑制装置,从此再无法踏出实验室半步。每一次反抗,换来的都是加倍的折磨——但虫族需要她的基因研究成果,始终留着她一条命。
直到他三岁那年,母亲的身体再也撑不住。长年囚禁、实验反噬、数不清的强制妊娠——她的器官早已千疮百孔。她死在一个没有阳光的早晨,他蜷在她身边,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变僵硬。
在虫族族群的认知里,跨种族混血代表着污秽与孱弱。绝大多数混血胎儿都无法顺利存活,侥幸出世者也大多身形畸变,很快便会被同族淘汰消亡。而他是数万例实验里独一无二的特例——完美兼容人族与虫族双重基因,进化潜质甚至远超纯种虫族。这份特殊,没能给他带来庇护,反倒让他沦为虫虫鄙夷的异类,背负起诅咒之子的名号。
昏暗阴冷的弃养巢,是他仅次于母亲之外记忆最初的起点。异类的类人外形让他沦为底层弃子,没有专属供给,只能争抢残渣维系生命。年岁渐长,他居然活了下来,被放逐到低等蛉虫群落,在弱肉强食的环境里摸爬滚打,靠着一次次本能对生的渴望和搏杀换取生存的资格。
一次族内清扫行动中,巡视的虫族皇家卫队意外发现了这个异类,这个看似渺小卑微的混血幼体,学习进化的速度远超同族。他不再被随意丢弃,而是被带回虫族主巢,沦为一件可供驱使的怪异兵器,扔进了惨无人道的战斗训练营。
在这里,他被迫与凶悍异兽、同族对手殊死缠斗,躯体的甲壳碎裂又反复重生,精神力在无尽杀戮中淬炼得愈发锋利。
于是,双重基因赋予的能力开始觉醒:强悍的超速再生能快速愈合周身创伤;兼具人族特质的精神力,可以窥探感知周遭一切,甚至短暂操控低阶虫族意识;躯体还能随心形变,骨刃化、甲壳硬化,成了克敌制胜的利器。
日复一日的打磨,终究将他锻造成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
此后他以K-373为编号,成为虫族最高阶战斗单位屡屡出战。
在军部绝密档案里,给他标注着极具威胁、近乎无解的评定。黑匣星域、碎裂深渊、腐化之眼,无数凶险战场都留下过他的身影,每次战役战绩全胜,拿到满额SSS评价。
他活在永无止境的厮杀之中,眼底只有炮火硝烟、破碎残骸,遍地尸骸伴随着虫族嘶吼与人类惨叫。
他不会像其他虫族将领在斗争时肆意咆哮,只遵从指令沉默出击,一次次冲破人类防线,击溃舰队阵型。
接连数次大捷,几乎让所有人都认定,这柄杀戮兵器永远不会落败损毁。直在N35行星的废墟战场,所向披靡的利刃第一次出现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