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的身体晃了一下——体力透支后的失稳，右腿膝盖弯了一瞬又撑住。陆止符的手指在甲壳上收紧了一点，想扶住他，但花已经重新站稳了。
过了一会儿，花把翅膀完全垂到地上。薄膜铺在碎石上，暗紫色的翼脉在晨光里透出微弱的荧光。他转向其他士兵，声音沙哑：
“上来。”
士兵们都愣住了。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林小兵。他把地上的刺刀捡起来往腰里一插，踩着花的尾翼往上爬。一不小心，他没踩稳，膝盖磕在甲壳上，闷响一声。
“嘶——”林小兵倒吸一口气，他的手死死抓着花肩胛骨上的骨刺根部，才没掉下去。花转了一下复眼，把尾翼往上卷了卷，给林小兵垫出一个台阶。
“踩骨头。”花声音沙哑，但很耐心。“别踩膜。”
林小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踩的位置，果然是一层暗紫色的薄膜，半透明，下面还有血管网。他又看了看花甲壳上那根粗壮的骨刺根部，试着把脚踩上去。纹丝不动。他翻上去，坐进肩胛骨那个弧形的凹槽里，两只手抓住骨刺根部，喘了口气。
“我上来了。”林小兵大声喊道，声音在坑道里回荡。
老郑第二个上去，在踩上花尾翼的时候顿了顿——他看见花的小腿上还嵌着几颗碎牙，幽蓝色的体液顺着甲壳往下淌。他绕过那片湿痕，找到一块干净的甲壳，踩稳了才往上翻。
宋队长爬上去之后，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甲壳上那道最深的裂口，他收回手，坐稳了。
最后是陆止符，他抬起头，看着花。
花伸出爪子从陆止符腋下穿过，托住他的后肩，陆止符被提起。
花像端一碗热汤，把陆止符放在胸口。
附肢内侧那层极细的甲壳绒毛贴在陆止符的后背上，隔着作战服，他感觉到一阵均匀的、温热的压力。
陆止符的脸贴在胸骨板上，他听到了花轰鸣的心跳声，他闭上眼睛。
花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起飞。
———
花的翼膜在风中鼓动，发出低沉的、有节奏的拍击，像古老的战鼓。
换岗的士兵站在战壕边上看到一个庞大的阴影：“那是……”他抬头，后半句被风吞掉。
接着有人摘了头盔，有人往矿坑方向跑了几步又停下。
花飞过指挥所上空。孟薪抬头看见那个庞然大物飞过来，背上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形，然后又发现陆止符被固定在胸口。
“长官？！”孟薪大喊一声，冲进医护室。
花在医护室前方的空地上降落，他的身体往右侧歪斜，翼膜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擦痕。
他把翅膀铺在地上，大家慢慢滑下来。
陆止符被几个人从花的胸口扶下来，他的脚踩到地面时闷哼一声，站稳之后，转过身去看花。
花金色的复眼在晨光里越来越暗，越来越暗，像一盏正在被慢慢拧灭的灯。
甲壳褪掉之后，花开始变回人身，底下皮肤上全是伤。肩胛骨上那个肿块撑得皮肤发亮，颜色从深紫渐变到乌青。两只手臂上布满了细密的裂口，头发被汗浸得透湿，贴在额头上，浑身是血。
陆止符用左手扯开领口扣子。作战服从右肩上滑下来的时候，止血凝胶裂了一道口子，血又重新渗出来。他把衣服盖在花身上。
沈洛言带着几个医护人员，从医护室里快步流星走出来，医护兵抬着担架。
花被架上担架，他的头偏过来，暗金色的瞳孔注视陆止符的位置。
陆止符往前走了一步。他右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碎石上。
花的手指从担架边缘伸出来，陆止符抬起没受伤的手，握住了那几根手指。
花看到陆止符右肩上，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你血……”
“别说话。”陆止符声音很低，“别说话了。”
花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