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一个操场。联邦陆军训练基地的操场,泥地上踩满了靴印。一个年轻人站在队列里,平头,单眼皮,嘴角有一颗痣。教官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他憋不住,被罚做了二十个俯卧撑。
方驰。二十三岁。
画面碎了。花看见一间办公室,白炽灯,铁皮桌。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把一份文件推到方驰面前。“特殊任务,自愿报名。待遇很好。你弟弟的医药费不用担心。”方驰签了字。
画面又碎了。
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个人说“下一个”。然后是束缚带的触感,花在方驰的意识里。金属台面冰凉,脊椎贴着不锈钢,束缚带扣紧手腕和脚踝。方驰还在想,这是什么测试。然后他听见了注射器推动的嘶嘶声。这时同时从后颈、脊椎、大腿根部推进来。
脊椎在液体注入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冬天冰面被踩碎。
他张开嘴喊停,但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嘶吼,皮肤被撕裂,长出了莫名的东西,一切让他感到恐惧。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成功了。”
花睁开眼睛。
强制切断键启动。
神经探针的接口啪的一声弹开。花的身体往后仰,被沈洛言一把抓住肩膀。花鼻血流过嘴唇,滴在白大褂的袖口上。
“……我没事。”花说。他睁开眼,暗金色的瞳孔在冷光灯下慢慢调整焦距,屏幕上的曲线正在回落到安全值。
“你看到了什么。”沈洛言把一只手套摘下来。
花把数据板翻过来,用手指划了一下。
“……他们被绑上去的时候是醒着的。”
沈洛言沉默了,他把那只手套放在检验台上。
———
食堂,三三两两的人挤在角落里,压着嗓子说话,声音被预制板墙壁弹回来,变成一片低沉的、分辨不清字句的嗡嗡声。
“你知道那些实验体吗?”
说话的是个二等兵,袖口卷到手肘,作战服前襟上还有今天早上在战壕里蹭上的泥。他坐在长桌尽头,手里攥着一把勺子,勺柄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着。
另一个人把头盔摘下来放在桌上,好奇地抬头:“怎么了。”
“有的是我们自己人。”
头盔掉在地上。那个人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就弯着腰,抬头看说话的人:“什么?”
“真的。”二等兵手里的勺子不动了,“清理兵在检验室外面听到的。那些实验体——有一部分,不是纯虫族。是用我们的士兵改的。听说脊椎上还有联邦军的编码。”
“你他妈别乱说。”
“我没乱说。”他已经解释过不止一次了。“方驰。你们都知道方驰,弟弟得了病的那个。陆军第七步兵师,三等兵。他就是。”
角落里有人把烟头碾灭在墙上,旁边蹲着的一个老兵站起来,他的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旧伤,在蛇夫座留下的。他低头看那个二等兵:“你怎么知道的。”
“清理兵说的。他们亲眼看见的——脊椎上的编码。”
食堂另一边传来椅子被猛地往后推的声音。一个中士站起来,手撑在门框上,肩膀在微微发抖,整个人都有点站不稳。
“我昨天打了一只。”他突然开口,嗡嗡声瞬间停了。“在第五防区。我打了一只实验体。枪里还剩三发子弹,我全打在它胸口上。它倒下去之后一直看着我。”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像是认识我。”
角落里,一个年纪很小的列兵:“……太可怕了。”
———
季维平又来了,这次身后跟着两个尉官,军装熨得比挺。他走进指挥所的时候,陆止符正在看今天的防区战报。孟薪站在通讯台前,看见季维平进来,手指在通讯键上顿了一下,没按下去。
季维平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纸质密令,边角盖着军部的全息钢印,在指挥所暗红色的照明光里反射出冷蓝色的光泽。
“所有二代实验体残骸统一回收。活体就地销毁。”
陆止符沉默地看完那份文件。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纸页落在作战地图上,盖住了第三防区和第五防区之间的那片空白地带。
“这是命令。”季维平说。
“他们也是人。”
季维平沉默了,身后两个尉官互相看了一眼,左边一个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动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记录这句话。
右边的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左边的尉官把数据板放下了。
陆止符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右肩还裹着固定支架,作战服只穿了一只袖子。他走到通讯台前,把今天早上的防区战报调出来。
“你听到大家的讨论了。”陆止符说。
季维平没有回答。
“文件我收到了。”陆止符把密令拿起来,放在一叠已经处理过的战报最上面,和所有已经被执行完毕的命令放在一起,“密令作废。”
季维平站在桌前。两个尉官已经退到了门口。
“陆指挥官。你有权提出异议,但命令就是命令。”
“嗯。”
季维平等了两秒。什么也没等到。
门在身后合上了。
孟薪站在通讯台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他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孟薪咽了口唾沫:
“长官。那份密令……”
“归档了。”
“不是那份。是季联络官没带走的那份。”
陆止符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复印件。他把复印件拿起来,放进抽屉里。
“也归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