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车厢里传出来的——含混的,低沉的,像有人被捂住了嘴还在拼命想说话。
孟薪想停下来看看,但他想起陆止符的话。
“它们在说什么。”何琏把方向盘攥得死紧。
孟薪沉默着,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涩。车开了四十分钟,那个声音持续了一路。到达目的地时天已经快黑了,极光在天边烧成一片惨绿。
孟薪跳下车,腿软了一下,撑住车门才站稳。他帮沈洛言把转运箱搬进废弃矿坑临时改造的安置点,每个箱子经过他手里时,他都能感觉到箱壁在微微震动。
返程时车厢空了,但孟薪觉得那个声音还在飘荡。
———
季维平暗中还是发现了。
他工作一向严谨负责,在内务部加密频道中,调取后勤补给记录,看到过去四十八小时内的燃料消耗,比正常巡逻多出了百分之十七,顺藤摸瓜,一下子都了然于心。
坐在临时办公室里,他把那份补给表和另一份文件放在一起——军部的销毁密令,边角盖着全息钢印,执行时限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
季维平摘掉眼镜,放在桌上。窗外极光正在变淡,天际线开始泛出灰白色。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指尖凉得像刚洗过手。然后重新戴上眼镜,打开抽屉,把文件全部放进去。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张入伍照,边缘卷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大概是那天食堂有人多印了几张,其中一张被风吹到走廊上,他路过时捡起来。照片上是个平头、单眼皮、嘴角有一颗痣的年轻人。二十三岁。档案写着“推定阵亡”。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
第二天早晨,军部加密频道收到季维平的例行报告。报告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辖区未发现异常。
他穿上军装外套,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镜片上反着窗外矮星的光,看不清眼睛。然后走出办公室,往指挥所方向走。
路过食堂时他往里看了一眼——墙上还贴着方驰的照片,旁边多了几行新的手写字,其中一行墨迹还没干:“他不是逃兵。他有一个弟弟。”季维平停下脚步看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
第三次接入。
花坐在方驰面前。方驰的躯干被固定在生命维持架上,甲壳半透明,能看见底下萎缩的肌肉组织,金属台面上放着沈洛言调好的便携式监测仪,屏幕上的脑电波曲线几乎是一条直线——方驰的意识进入了休眠,在梦里反复循环着东沟的雨。
花把手指放在方驰甲壳边缘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看到东沟那条泥路。方驰站在路中间,背对着他,看着家门口那扇关上的门。窗子上薄薄的破旧窗帘透出灯光。
方驰犹豫着要不要推开门。
花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有一张破旧不堪的木桌,上面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底压着一张纸,纸上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哥,我去镇上了。卫生院说我排到手术了。等你回来。”花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方驰手里。
方驰低头看纸条上的字,他哭了。他的眼泪滴在甲壳上,甲壳上被溅到的位置发出极轻微的嘶的一声。幽蓝色的体液和透明的眼泪混在一起。
花睁开眼睛。
监测仪上的脑电波曲线正在朝中心聚拢。方的嘴角动了,他的声带在虫族形态下不适合发人类语言的元音,但他在尝试。努力了很久,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这时花的鼻血流下来。
“谢……谢……”方驰说。在意识被锁住的无数个日夜里,他反复循环过东沟的雨、弟弟的旧课本、厂里的废弃面包。
花伸手,碰了一下方驰的爪子。方驰的爪子慢慢合拢,轻轻扣在花的指节上。
此时监测仪屏幕上的曲线,正在变成稳定的波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