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薪端着两杯水从后勤区走出来,准备送到指挥所,走到一半停住了。他抬起头。天边那一排惨绿色的极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正在扩大的幽蓝色裂痕,像有人在大气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口子边缘往外翻卷着紫黑色的能量波纹,口子里面,密密麻麻的虫族战舰正在列队。每一艘都朝向同一个方向——他们的防线。
杯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孟薪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向指挥所。
警报在三十秒后响起。最高级别的入侵警报,从基地地下的主控系统直接推送的。整条防线上的每一块预制板墙壁都在同时震动,发出被低频声波强行共振的嗡鸣。
指挥所里的全息沙盘在警报响起的那一刻自动切换成战时模式。绿色的防区地图被一层一层叠加的红色覆盖,开始大片蔓延。每一片红都是虫族在近地轨道上的舰队单位,倾巢而出。
“正在统计数量。”通讯兵的声音发抖,手指在全息键盘上疯狂敲击,额头上的汗反射着沙盘的红光,“大型虫族信号超过三千,还在增加。中型数量无法统计……”
指挥所里人心惶惶。
很快,大量虫族入侵,人员伤亡惨重。防线外围的战壕被甲壳撕开,防区不断缩小,每一块被侵占的区域都留下满地弹壳和血。
“联系军部。”陆止符在通讯台前坐下,调出紧急加密频道,“T防线请求增援。纯血虫族大规模集结,数量超过三千,正在从近地轨道往地面压进。坐标附后。”
频道那边的回复来得很快,仿佛早已预估到:“收到坐标。军部评估意见:T防线战术价值已被压缩至临界值以下,增援不具备可行性。命令你部于接收到命令后一小时内收缩防线,两小时内完成撤离。所有可转移物资按优先级装运,不可转移物资就地销毁。撤离过程中如遭遇虫族追击,以保存有生力量为第一优先级,后卫部队可酌情牺牲。”
陆止符沉默了一阵,说:“T防线已经是最后的防线了。这条防线后面是联邦中央。”频道那头顿了顿。
陆止符又说:“没有更后面了。”
然后是一段空白。
“……我知道。”频道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但命令就是命令。指挥官。”
他把频道挂断了。
季维平把眼镜摘下来,放在通讯台上。军部的命令就是最终命令,内务部的职责是监督执行,不是质疑决策。但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打开加密频道,调出一条私人线路,对着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线路关掉了。
陆止符从通讯台前站起来,看着沙盘。然后转向所有人,声音还是平时下命令的语调:“所有人听令。防守。”
“那是抗命。”季维平站在门口,军装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得比平时都紧。
“我知道。”
“保存有生力量的命令是合理的。这里的防线已经撑不住了。军部不是要你送死,是要你保存实力。”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季维平沉默了。
过了很久,季维平拿起自己的数据板,调出一份空白的自愿留守签名表,首先在屏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身份认证扫过虹膜,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的字:季维平,内务部联络官,签名已确认。他把数据板放在桌上。
孟薪走上前,把手指按在扫描区。指纹识别通过,屏幕上他的名字跳出来,紧挨着季维平的那一行。他签完退开半步,站在通讯台前,手指在通讯键上顿了一下,发现自己在抖。
老郑从人群里走出来,在数据板前弯下腰。他的手指粗糙,指纹识别失败两次。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重新按上去,通过了。“蛇夫座那次我没签。这次补上。”他把数据板递给下一个人,转身回到沙盘侧翼。何琏签完字,把数据板交给身后的人。
数据板在人群中无声传递。屏幕上绿光一闪一闪,每闪一次,就多一个名字。